外食的大众化 ― 咖啡馆与百货公司食堂

上一话中，我们看到了透过军队与学校这两套国家机制，饮食如何在营养这一尺度之下被标准化。那可以说是一段自上而下被整顿的餐桌的故事。

但与此同时，在城市的繁华地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推动着餐桌。既非为了被人供养，也非为了强健身体，而仅仅是为了享乐，凭自己的意志走出家门去吃——这样一种崭新的习惯，正在人们之间生成。

从大正到昭和初年，东京、大阪这样的大城市，逐渐变身为近代消费与娱乐之城。咖啡馆的灯火，百货公司大食堂的喧腾。本话中，让我们凝视外食从少数人的特别之事扩展为庶民之乐的、城市餐桌的故事。

在城市亮起的灯火 ― 咖啡馆的时代

明治末年，银座出现了一家新店。

据传，明治四十四年开在银座的「Café Printemps（春天咖啡馆）」，是作为令人联想到巴黎café的社交场所而开设的。在那里能喝到正宗的咖啡，并供应牛排、炸肉排、咖喱饭这类洋食。艺术家与文化人聚集于此、相互交谈——那是一个既非家、也非料亭的第三场所。

进入大正，这样的咖啡馆、茶馆、牛奶店在城市里多了起来。一个能轻松地、以负担得起的价格享用咖啡、洋点心与简单洋食的地方。那里成了喜好新事物的年轻人、学生与上班族消磨时光的、近代都市的象征性空间。约人相会、等候碰面、独自读书——在那里流淌着家中餐桌所没有的、开放的时光。

享用啤酒的啤酒屋、以营养饮料为招牌的牛奶店、供应碳酸饮料的苏打饮品店等等，围绕饮品与简餐的店铺也丰富多样地并立起来。客层也随之扩展，携家带口者、女性、学生与上班族，在同一街区各自度过随心的时光——这样的景象，成了城市日常的一部分。

无论如何，在这个时代，「在外面、把西式之物、作为乐趣来享用」的习惯，在城市生活中扎下了根。饮食既是填饱肚子的行为，同时也变成了时髦、新鲜、快乐的体验。

大正十二年，关东大地震，把那座城市的餐桌连根撼动。

以东京与横滨为中心，街市焚毁，许多生命与生计随之消逝。饮食店也不例外，无数灯火一度熄灭。但这场破坏，讽刺地，也成了把城市的面貌重新涂抹一新的契机。

在重建之中，街上建起钢筋的楼宇，道路被拓宽，近代化的繁华地带再次成形。饮食店也再度增多，据传震灾之后咖啡馆更显热闹。失去的灯火，以更多、更华丽的姿态归来。

在破坏与重生之间，城市的饮食反倒拓宽了根基。以震灾为界，外食已不再是少数有余裕者的专属，而向着广大阶层都能伸手触及的乐趣靠近。灾难之后，意想不到地萌生出新的日常——城市的餐桌，展现出了它的坚韧。

在重建起来的城市里，最能象征外食大众化的，便是百货公司的大食堂。

由绸缎庄发展而来的百货公司，从大正到昭和，成为一家人能共度一整天的消费与娱乐殿堂。设在其高层的大食堂，明亮而宽敞，备有从洋食到和食的多样菜品，因带着孩子的家庭而熙攘。趁着购物，大家一起吃洋食。那是一种虽不起眼、却令人雀跃的假日之乐。

从那食堂中，诞生了一盘至今仍受人喜爱的料理。那便是儿童套餐。据传，昭和五年，日本桥三越食堂部的主任安藤太郎，设计出了面向孩子的定食「御子样洋食」。那是把意大利面、可乐饼、三明治等盛在一盘里的、为孩子准备的特别洋食。

据说，因设计者喜好登山，便在番茄酱调味的米饭上叠以白米饭，做成顶着积雪的富士山形状，并在峰顶立起一面小旗——这样的逸话被代代相传。次年，上野松坂屋的食堂也供应了同样的料理，并以儿童套餐之名传遍全国。

立着小旗的富士山形米饭。那不只是一顿饭。它是为了逗乐孩子、留在家庭记忆里的、一点小小的演出。饮食越过「美味」而成为「体验」与「回忆」——这种延续至今的感受的原型，就栖息在这一盘之中。

就这样，从大正到昭和初年，洋食终于成了庶民之物。

曾经，在文明开化之时，肉食与西洋料理都是特别的、总带着几分高门槛的东西。它经由军队与学校而传播，又经由城市的咖啡馆与百货公司食堂，降入了寻常人的日常。咖喱饭、炸肉排、蛋包饭，已不再是遥远异国的料理，而成了假日里全家围坐的、亲近的乐趣。

在外面吃，作为乐趣去吃，全家出门去吃。这个时代由城市培育出的习惯，尽管夹着战争这一巨大断裂，仍被传承给了战后日本的外食文化。熙攘食堂的灯火，确实塑造了后世餐桌的原型。

但那明亮的灯火，并未持续太久。世界终将倾向战争，日本的城市里，也悄然爬来了那道阴影。看似富足的餐桌，将被吞入配给与耐乏的时代。下一话，让我们走向喧腾被夺去、人们直面饥饿的、苦涩的餐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