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驾驶及其前方 — 车的未来

上一回，我们看到电动汽车从百年的沉睡中醒来，在特斯拉的挑战、各国的规制与中国的崛起之中，汽车的心脏悄然被替换的情景。然而，动力转为电力，并不是这个漫长故事的高潮。因为与电动化并行，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正在浮现。那是一个动摇了一百二十年来的前提本身的问题——我们一直认为车是「由人驾驶之物」的这一前提。

这部从无马马车之梦开始的连载，终于迎来了终章。自己行驶的车、持续连接的车，以及不被拥有的车——在这三股潮流交汇之处，汽车与社会的未来正要被描绘出来。那既是一个便利而安全的世界的承诺，同时也背负着许多人类前所未有的难题。让我们不急于给出答案，环视一番那片风景。

无人驾驶的车

「自动驾驶」一词，如今已不再是单一的含义。系统承担到哪里，从哪里起由人来承担？为了厘清这一程度，自动驾驶广泛采用了一种表示等级的思路。

一般而言，等级被整理为：从系统仅辅助驾驶、责任仍在人的阶段，到在特定条件下人可以双手离开方向盘的阶段，再到在某一范围内人完全不参与驾驶的阶段，最终到在任何情形下都不需要人的阶段。辅助驾驶的技术已搭载于许多市售车，据说有一部分车已达到在有限条件下由系统承担驾驶的阶段。此外，驾驶席上无人的无人出租车（robotaxi），也已作为在特定城市真正载客行驶的服务出现。谷歌系的Waymo便是其代表性的例子。

无人驾驶的车所承诺的东西，绝不算小。在世界上多数交通事故据说源自人的疏忽之际，倘若由稳定的系统来承担驾驶，或许能减少事故。对于高龄者、对于无法驾驶的人，移动的自由或许也会随之拓宽。然而，要握住这份承诺，仅靠一辆车单独变聪明是不够的。

互联的车

支撑自动驾驶的另一股潮流，是车接入通信网络、即所谓车联网（联网汽车）的扩展。

始终与外部相连的车，能实时接收拥堵与事故的信息、更新地图，有时还会通过通信改写车的功能本身。每一辆车若把行驶中获得的信息共享出去，整群车便会越来越聪明。这样的连接不仅提升了自动驾驶的精度，也正把车从「买来时即是完成形态的机器」，变为「在使用中不断被更新的产品」。

然而，连接也有其阴影。车收集并持续发送海量数据，意味着我们何时、去往何处、如何移动，都可能被记录并被汇集起来。便利的源泉，同时也成了对监视之不安的源泉。此外，与外部相连的车也可能成为网络攻击的对象。撇开动力源或软件的安全性不谈，谁掌握数据、用它来做什么，这些问题始终缠绕着互联的车。

互联的车，把汽车这样一件单独的物，变成一张巨大信息之网的一部分。而成为网之一部分的车，便会唤起这样的疑问——它是否甚至已不再需要是个人所拥有的工具。

从拥有到使用

长久以来，汽车都是富足与自由的象征。拥有自己的车，对许多人而言是一种成就，也是生活的中心。然而，「拥有」这一关系本身，正被缓缓地重新审视。

这便是汽车共享、顺风车，以及把移动本身视为服务的MaaS（Mobility as a Service）这一思路的扩展。据说，MaaS是一种把电车、巴士、出租车、共享车等各种移动手段作为一项服务连接起来，让人能在需要时按需使用的构想。在城市居住、不拥有车而生活的人不断增多之际，移动正一点一点地把重心从「拥有之物」移向「使用之物」。

而在这些潮流交汇之处，一个无法回避的难题正等待着。当无人驾驶的车面临无论如何都无法回避事故的瞬间时，应以什么为标准、决定守护谁？对于这类自古以来哲学便在论辩的问题，如今机器的设计者不得不给出答案。面对没有正解的问题，作为社会该如何面对？事故发生时，责任在谁？在便利与安全、自由与隐私之间，我们还有许多界线尚未划定。

旅程的终点

我们一路追溯这个从无马马车这一荒诞之梦开始的故事，走到了这里。一项发明，借大量生产成为大众的脚，映照出各国的个性，在战后的日本磨砺出造物的思想，越过石油危机，被追问安全与环境的代价，跨越国界重新洗牌，而如今，正要被重新追问动力、驾驶与所有的一切。

汽车为人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移动自由。同时，它也在事故中夺走了许多生命、污染了大气、重塑了城市的样貌。光与影，始终同居于同一辆车之中。对凝视过这两面的我们而言，无法言中未来将会如何。自动驾驶能否兑现承诺，所有这一关系是否真会淡去，内燃机的声音何时会归于安静——这取决于今后我们将累积怎样的选择。

可以确定的是，车不只是移动手段，而始终是一面映照那个时代之梦与矛盾的镜子。下一次你坐进车里，或是不拥有车而走在街上时，倘若能想起在那一步的前方，这一百二十年的故事仍在静静延续，那便是再无可比的喜悦。对一路陪伴我们走过这趟漫长旅程的各位读者，谨致以由衷的谢意。

【汽车的历史：改变世界的车轮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