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车这一思想 — 欧洲的汽车

上一回，我们看到了汽车在美国成为「富裕象征」的样貌。又大、又光鲜、每年都会更新的车。它是映照上升时代气氛的一面镜子。然而，渡过大海的欧洲，却围绕汽车提出了截然不同的问题。不是少数富人的玩具，而是国民人人都能乘坐的一辆车，究竟该如何造出来。在背负着狭窄道路、高昂油价与复兴这些处境的大陆上，人们把智慧倾注于又小、又便宜、又能长久使用的车。这一回，我们以其象征——大众甲壳虫——复杂的历程为轴，从光与影两个方面，追溯欧洲「国民车」这一思想。

国民车这一构想 — 同时背负着光与影的出身

谈到欧洲的「国民车」，无法绕开的便是大众甲壳虫。大众（Volkswagen）在德语中，意思正是「国民的车」。然而，它的出身，怀着无法只凭骄傲来讲述的复杂。

1930年代的德国，在国家的号召下推进了一项打造廉价小型车、让国民人人都能乘坐的构想，据说选定了费迪南德·保时捷（1875～1951）作为设计者。他所描绘的，是一辆能载两名成人和两名儿童、能以一定速度长久行驶的、带有圆润线条的小车。试制在1930年代后期推进，日后被称为甲壳虫的原型就此成形。

不过，这一计划是在纳粹政权下推进的，其背景浓重地伴随着负面的一面。据传，当时承诺购买并进行储蓄积攒的许多人，最终并没有拿到车。战争一旦爆发，工厂便被转向生产军用车辆，历史研究也指出，那里有被强制劳动的人。在甲壳虫这辆深受喜爱的车脚下，横亘着这样沉重的事实。此外，关于人们常说的「在这个时代也做了好事」这一看法——例如，也有研究对「高速公路建设大幅减少了失业」这一通行说法提出质疑，评价并不简单。不把功过切分开来，而需要正面审视出身本身。

从焦土走向世界 — 甲壳虫的重生

甲壳虫真正成为「国民的车」，讽刺的是，竟是在战争结束之后。在满目疮痍的德国，许多生产设备受损，工厂的前景难以预料。从那里重整造车、一路推进到量产的历程，本身也是一部复兴的故事。

战后的甲壳虫，凭着它质朴的可靠性扩大了支持。风冷的小型发动机、结实的构造、易于维修。它与豪华无缘，却不易损坏、能长久乘坐、人人都买得起。美式汽车兜售的是梦想，而甲壳虫兜售的，是作为日常代步工具的踏实。后来生产不再局限于德国国内，扩展到巴西、墨西哥等海外，据报道，到最后一辆车在墨西哥驶下生产线的2003年为止，累计产量超过约2150万辆。一个基本设计被如此长久、如此广泛地持续生产，这样的例子并不多见。

这一成功，展示了欧洲造车的一种理想。不是追逐流行而每年改造，而是一边打磨优秀的设计、一边长久使用。比起华丽，更看重合理与耐久。这套与美国不同的价值观，也成了日后小型车，以及重视油耗与环境的造车的土壤。

速度的哲学，与小小的个性 — 欧洲各国的答案

若只用便宜而踏实的国民车来讲述欧洲的汽车文化，那便只看到了一半。这片大陆还有另一张面孔。一种热爱速度与驾驶本身的文化。

它的象征，是冠以保时捷之名的跑车。承袭费迪南德·保时捷设计事务所脉络的这家公司，据说在1948年首次打出自家名号，开始生产356。一辆不靠尺寸或豪华、而靠轻量与运动性能一决高下的小跑车。它也与为高速驰骋于漫长直线而修建的高速公路的存在相互呼应。宽阔的高速公路网，推动了一种不只是为了移动、更追求驰骋之欢愉的文化。不过，那条高速公路是在怎样的时代、出于怎样的盘算而修建的，正如前面所见，也是一个评价分歧的问题。

各国的个性也十分丰富。在法国，诞生了一辆据说以让农村的人们在烂路上也能不打碎鸡蛋地运送为目标、简朴到极致的小车。在意大利，穿行于狭窄街巷、小巧而惹人喜爱的城市之车广受欢迎。在英国，以燃料短缺为背景，登场了一辆以将四名成人塞进小小车身为构想、甚至兼备驾驶乐趣的车。这些车，各自映照着自己国家的道路、生活与气质。在辽阔国土上驰骋大车的美国，与在狭窄而多样的大陆上为小车凝聚智慧的欧洲。这一差异，至今仍作为双方造车的个性而留存。

就这样，欧洲将「人人都能乘坐的一辆车」这一思想，与「驰骋的欢愉」这一哲学，一并孕育了起来。这是一条既不比拼豪华、也不一味追求廉价的第三条道路。而斜眼望着这些潮流，又一个汽车大国，正要从战败的焦土上站起。那个资源与资本都匮乏的国家，终将抵达一种独属于自己的思想，从根本上改写全世界造车的常识。下一回，是战后日本所孕育出的、制造业革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