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危机与日本车的崛起

上一话中，我们看到了战后的日本，如何从匮乏之中磨砺出「制造方式的思想」。准时制、看板、改善——这是一场削减浪费、从根本上提升品质的静默革命。但无论将多么优秀的车造得多么高效，倘若没有一个让世界需要它的舞台，其实力便无人知晓。

那舞台，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到来。在中东沙漠中爆发的一场战争，越过太平洋化作美国加油站前的长队，终而让日本的汽车工厂的生产线昼夜运转。便宜、小巧、省油——这些此前往往被视为「不够看」的日本车特征，骤然变成了时代所求之物。

一九七三年，关闭的水龙头

一九七三年十月，以第四次中东战争为契机，中东的产油国采取了削减原油产量、并对部分国家实施禁运的举措。原油的公示价格在短期内被大幅上调。这便是第一次石油危机，即所谓的石油冲击。

将石油大半仰赖于中东的国家，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尤其是日本，几乎全部石油都依赖进口，其中又大量依赖中东，因此影响极为深重。以抢购卫生纸风波为象征的恐慌蔓延开来，高速经济成长就此告终。

但这场危机，给汽车的世界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地壳变动。一旦汽油变得昂贵而难以获得，人们所求的车便会改变。比起大口吞油的大型车，需求的重心，悄然却又决定性地，移向了以少量燃料长途行驶的小型车。

颇具象征意义的，是美国市场。以广袤国土为背景、向来钟爱大而豪华之车的美国消费者，在加油站前的长队中，开始把目光投向小巧的日本车。一九七四年，日本的汽车厂商虽在国内被迫减产，出口却大幅增长。在匮乏之中磨砺出的省油与品质，在危机的时代得到了回报。

崛起，以及龃龉

然而，急速成长总伴随着阴影。日本车对美出口的激增，给美国的汽车产业，以及在其中劳作的人们，带来了痛楚。以底特律为中心的美国厂商陷入销售低迷，工厂关闭与裁员接连不断。失业工人的不满，终而化作「都怪日本车」的呼声。

据报道，一九八〇年，全美汽车工会等依据通商法的条款，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提起诉讼，要求限制激增的日本车进口。据传，一些地方还出现了用铁锤砸毁日本车的抗议场面。这便是日美汽车摩擦——被称为贸易摩擦的龃龉。

在不断升高的压力之下，日本政府与汽车业界于一九八一年，引入了由自己抑制对美汽车出口数量的「出口自主限制」。据说，这是一个为避免摩擦而做出的苦涩抉择。一个高举自由贸易旗帜的国家，在政治压力面前接受了数量的上限——这一矛盾，也是这个时代所怀的现实之一。

摩擦的背后，还有着超越单纯数量问题的情感对立。美国一方，怀有本国基干产业与劳动者生计正受威胁的危机感；日本一方，则有着凭公平竞争赢得的市场为何要被关闭的不平之念。据说，双方的说辞，各有各的道理。经济数字的背后，总横陈着人们的生计与尊严。

在此，若只取崛起与龃龉中的任意一面，都有失公正。日本车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有着对省油与品质的消费者支持。与此同时，其激增给美国的就业与产业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打击，这也同样是事实。物美价廉之物越过国境涌入，对买家是恩惠，对与之竞争的制造者及其所在地区，却是痛楚。自由贸易的光与影，在汽车这一庞大产业之上，清晰地显露了身影。

越过海洋 —— 本地生产这一解

出口若受限制，便只能另寻他路。日本的厂商所选择的，是在对方国家之内建厂、在那里造车的「本地生产」。

一九八二年，本田在俄亥俄州的工厂开始了生产。据说，这是日本汽车厂商首次在美国进行四轮车的本地生产。随后，日产在田纳西州设厂，丰田则于一九八四年，与通用汽车各出资一半设立了合资公司NUMMI，并据记载，在加利福尼亚一座昔日的通用工厂开始了生产。

本地生产承载着多重意义。它既是规避出口限制的权宜之策，同时也在美国的地区创造了就业、起到了缓和摩擦的作用。此外，据说，通过与通用的合资，丰田生产方式的现场智慧被带入了美国的工厂，也向当地的制造者得到了分享。上一话中所见的「制造方式的思想」，开始越过海洋扎下了根。

石油危机这场危难，给了日本车一个登上世界的舞台。在匮乏之中磨砺出的省油与品质，在危机的时代确实得到了回报。但那崛起，也以出口自主限制与本地生产的形式，伴随着重塑与对方国家关系的痛楚。光与影，永远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而对于持续急速成长的汽车产业，另一个追问正要被掷出。快、便宜、大量——如此一路疾驰的汽车，开始被追问起另一份代价：人的生命，以及空气的污浊。下一话，便是关于安全与环境——汽车终究无法回避、必须直面的代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