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与环境的代价

直到二十世纪中叶，汽车几乎一直被当作无条件的善来谈论。移动的自由、产业的发展、富足的象征——正如前几话所看到的那样，汽车极大地拓展了人们的生活，并重塑了社会本身的形态。

然而进入一九六〇年代后，在那份光辉的背面，浮现出了两道此前从未被正面拷问过的阴影。一道是「事故」，另一道是「公害」。我们是否在换取便利的同时，每年都在道路上失去大量的生命，并持续污染着城市上空的空气呢——这一追问，向汽车这一产业提出了新的责任。而耐人寻味的是，正是那严厉的追问，成了把技术推向下一阶段的原动力。

一本书改变了对安全的认知

转机之一，是一本书。一九六五年，美国年轻律师拉尔夫·纳德发表了《任何速度都不安全（Unsafe at Any Speed）》。他在书中揭发，美国汽车产业不愿在安全装置上投入，仍带着缺陷继续销售汽车。

当时，汽车事故常常被当作「驾驶者疏忽」的问题草草了事。纳德对这一常识提出异议。他主张，即便事故无法避免，厂商也应当更认真地思考在碰撞发生时保护乘员的设计——也就是汽车本身的安全性。据报道，他尤其指出通用汽车（GM）的小型车雪佛兰科威尔的设计存在问题。

围绕这一揭发，后来曝出GM曾派人调查纳德的私生活，据传这反而使他的主张更受关注。在舆论高涨的推动下，美国在一九六〇年代后期制定了规定汽车安全标准的法律，安全带的配备等被分阶段强制要求。一位律师的发问，撼动了整个产业的前提。

从安全带到安全气囊——守护技术的进化

围绕安全的技术，此后也悄然而稳步地推进着。

首先，安全带被改良为同时按住肩部与腰部两点的「三点式」。这一机构据说由瑞典的厂商发明，并因该公司广泛开放专利而普及到全世界，能在碰撞时有效地支撑乘员的身体。

进而，吸收碰撞冲击本身的构想也随之诞生。这就是把车体前后特意设计成易于溃缩、而把中央座舱保持坚固的「可溃缩结构」这一思路。撞击时车辆破损，这件事本身反而保护了乘员——这是一种逆转的发想。而在碰撞瞬间膨胀以承接乘员的安全气囊，在二十世纪后半叶被投入实用，并最终成为众多车辆的标准配备。像防抱死制动（ABS）这样辅助驾驶操作本身的技术，也陆续加入进来。

也有看法认为，这些装备中的许多，与其说一开始就是市场所要求的，不如说是在法规与社会要求的推动下普及开来的。何为安全，又由谁来担保——事故这道阴影，悄然改写了造车的优先次序。

笼罩天空的尾气——另一份代价

与事故并列，另一道严重的阴影也随之升起。这就是大气污染，即公害。

随着机动化推进、城市里车辆泛滥，汽车的尾气开始污染空气。尤其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洛杉矶，尾气中所含成分与日光反应而产生的「光化学烟雾」日益严重，成为社会问题。汽车带来的自由所付出的代价，开始显现在人们呼吸的空气本身之上。

此时登场的，是名为法规的新力量。一九七〇年，美国通过了对清洁空气法的大幅修订。这部因提案的参议员之名而又被称为「马斯基法」的法律，要求在数年之内把汽车排放尾气中所含的有害成分削减到此前的十分之一。

这一目标，以当时的技术被认为难以达成，据传甚至被称为「不可能」。许多汽车厂商都要求延长达成期限。法规，大幅超出了产业的现实。

「不可能」催生了技术

然而，这个被视为过于严苛的目标，结果却促成了技术的飞跃。

日本的本田在一九七二年发布了一种名为「CVCC」燃烧方式的发动机。这是一种通过巧妙地燃烧稀薄混合气来抑制有害成分的机构，该公司把搭载这款发动机的车定位为最早符合马斯基法标准的量产车。其发想是：不依赖于事后处理尾气的装置，而是在燃烧方式本身上下功夫。

与此并行，把催化剂置于排气通路、将有害成分转变为无害物质的「催化」技术也随之进步。尤其是同时处理三种有害成分的「三元催化」，此后成为尾气对策的核心技术。发动机一侧的巧思，与净化排气的装置。凭借这两个车轮，曾被称为「不可能」的水平，逐渐变为了现实。

检验信任之物——召回这一机制

在对安全与环境的关注高涨之中，另一项重要的机制也在社会中扎根。「召回」——厂商把出厂后查明存在缺陷的产品回收并无偿修理的制度。

汽车是由数万个零件构成的复杂工业产品，在设计或制造阶段发现问题，对任何厂商而言都可能发生。重要的是，当缺陷查明之时，能否不予隐瞒、迅速公开并加以应对。召回既是守护消费者安全的最后堡垒，同时也是检验厂商诚实与信任的机制。

回顾历史，各国的汽车厂商都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召回。据报道，其中也有因应对迟缓或信息披露方式受到质疑而引发社会讨论的事例。不过，对其评价因事案的情形不同而各异，难以一概而论。可以确定的是，召回这一制度本身被广泛建立起来，正表明了汽车这一产业已从「卖完即了」，转变为只要还在行驶就要承担责任的存在。

二十世纪后半叶，汽车被迫正面面对事故与公害这两道阴影。而在回应那严厉追问的过程中，安全装置与低公害技术都大幅向前推进。一边支付代价、一边走向成熟的庞大产业，终将无法再容纳于一国之内，被卷入跨越国境的重新整合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