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向绳文学习吗 ― 一万年的追问

上一回，我们见证了稻所带来的变化，追溯了延续一万年有余的绳文循环社会融入新时代的样子。陶器、定居、不掠夺的生活、三内丸山的聚落、贝塚的循环、土偶的祈祷、纷争之少、往来于列岛的交易——本连载中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收束于一个追问。为什么这种生活能延续一万年？而它又教给我们什么？

在最终章中，我想尽可能慎重地对待那个追问。能从绳文学到的东西，确实是有的。然而，当我们窥探过去时，往往只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所以本章不是为了给出答案的一章。它是为了把追问作为追问来接住的一章。

为何此刻是绳文

近年来，对绳文的关心静静地高涨起来。以土偶与火焰型陶器为专题的展览迎来众多观众，以年轻一代为中心，以绳文为母题的杂志与活动也应运而生。二〇二一年，「北海道・北东北的绳文遗迹群」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作为开始农耕之前的定居社会，也吸引了来自世界的瞩目。这就是所谓的「绳文热潮」。

这股热潮，为何会发生呢？常被谈及的一种看法是，它或许是对现代社会那种隐约的疲惫与不安的反面。一直追逐效率与成长、时常感到仿佛被什么追赶着的我们，或许正把某种憧憬与安宁，投射到那据说在一万年间没有大规模战争也没有大变动而延续下来的生活之上——有人这样指出。与自然共生、不掠夺而循环的生活，确实与近年频频被谈及的可持续性的理想很能共鸣。

对绳文的关心，既是对过去本身的关心，同时也是关于「如今想如何生活」这一对我们自身的追问吧。

所谓不理想化

正因如此，最后我想再确认一次本连载反复持守的态度。那就是，不要把绳文过度理想化。

据说延续了一万年的稳定，确实是令人惊叹的。然而，那种生活也有其阴影。据认为平均寿命比如今要短得多，乳幼儿的死亡也被认为很多。气候的变动与歉收，有时想必把聚落逼向了饥饿。牙齿的磨损与骨上残留的痕迹，诉说着在严酷的自然之中存活下来的艰难。纷争也并非完全没有。在「不掠夺、循环」这一富有魅力的词语背后，这样的严酷，确凿无疑地存在着。

那么，既然有阴影，绳文便没有什么可学的了——我也并非想这么说。重要的是，既不只取出光来装饰，也不只罗列阴影而舍弃，而是把两者都如实地凝视。并非理想乡的生活，却依然延续了一万年。这一事实的分量，在我看来，恰恰是在停止美化之时，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若能接住，那是什么

即便如此，倘若我们能从绳文接住什么，那或许并不是具体的「正解」。我们既无法把他们的生活原封不动地套用到如今的社会，也不应当那样去做。我们除了用自己的双手活在自己的时代，别无他法。

若能接住，毋宁说是追问本身吧。拥有得多，就是富足的全部吗？囤积，与流转。掠夺，与分享。是支配自然，还是把自身置于其循环的内侧？绳文的人们结果在一万年间所经营的生活，把这些追问，不是以答案而是以追问的形态，摆在了我们面前。

在此，有一件我想停下来说的事。我们常常说「绳文的人们是这样想的」，但能直接知晓其内心的手段，几乎没有留存下来。他们没有文字，不曾用自己的言语记下自己的生活。所留存下来的，是陶器的碎片、住居的遗迹、归于土的骨，以及堆积在贝塚里的食物之壳。我们所称的「绳文之心」，其中大半，不过是后世的我们，从那些不言之物中慎重地、有时大胆地，试图读取出来的解释罢了。

这样想来，学习绳文，与其说是获得答案，或许更是一种把自己的尺子暂且放到一旁的练习。成长、效率、占有这些，我们如今视为理所当然的价值观，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也不过是极为晚近的、一种存在方式罢了。曾有过另一种延续一万年的生活——这一事实，把我们的「理所当然」，稍稍地相对化了。

我不认为绳文的人们曾把自己的生活视作「可持续的」。他们想必只是随着眼前的季节轮转，合着海与山与森的节律，一天一天地生活着。结果，那延续了一万年。并非有意而长久延续的那种生活的遗迹，如今由我们掘起、接住其追问——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一场跨越时间的、微小的循环。

至此，承蒙诸位陪伴这全十话的漫长旅程，谨致谢意。在一万年这样的时间面前，答案永远是暂定的。本连载所能奉上的，也并非确凿的结论，而只是若干事实与若干追问。然而，倘若你愿意把那些追问稍稍带回家去，那便是再没有更胜于此的喜悦了。诸位能对沉睡于土下的一万年沉默，暂且侧耳倾听——对此，我满怀感激，就此搁笔。

【绳文的智慧：延续一万年的循环社会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