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王的社会？争斗稀少的一万年之谜

翻开历史教科书，古老时代的章节往往被王与英雄之名、以及他们所打之仗的年号所填满。城池筑起，军队开动，胜者独占财富——文明的故事大多就是这般推进。然而，当你窥探延续了一万年以上的绳文世界，却会发现它的情节出奇地安静。巨大的王墓、城墙、堆积如山的武器，都没有清晰地凸显出来。那么，绳文有王吗？它是否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差距、没有争斗的平和社会？这个问题，正是当下考古学中被静静地、却又热烈地讨论着的主题之一。

几乎找不到战争的痕迹

将绳文社会称为「争斗稀少的时代」，其根据并非浪漫或愿望，而在于从地下出土的人骨。被武器所伤、或被埋葬时仍插着箭镞的人骨——即所谓受伤人骨，将其数量清点出来、考察其比例，正是考古学逼近暴力问题的一种方式。

近年来，多所大学的研究团队仔细汇总了贯穿绳文时代的受伤人骨数据。据此，所考察的人骨超过约两千五百具，而能明确判断为暴力所伤者仅有二十余例。由此算出的因暴力致死的比例约为百分之一点八。据报告，与世界各地的史前及民族社会相比，这都是格外低的水平。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绳文人之间完全没有过厮杀。也曾发现头骨留有锐利打击痕迹的个体，暴力本身是存在的。但这些案例数量稀少，难以与城墙或大量武器那样「群体有组织作战」的证据相联系。正因如此，许多研究者谨慎地将绳文中的暴力定位为更接近个人之间的争执或决斗，而非有组织的战争。至少，它与后世出现的战争景象，样貌明显不同。

是否曾有「王」——围绕财富与差距的讨论

与战争稀少一并被谈及的，是绳文社会的「平等」。强大的王或首领独占巨额财富、支配众人——这样上下分明的社会面貌，长久以来被认为难以从绳文的墓葬与聚落中读出。一座独占豪华陪葬品的巨大墓葬远超其余、格外醒目这样的情形，在典型上并不多见。

长期以来，日本考古学一直解释道：财富的积累、差距与战争，是从水田稻作扩展的弥生时代才正式开始的。分享猎物与坚果而生活的绳文较为平等，争夺稻米与土地的弥生则产生了序列与争斗——这是一幅清晰而有力的图景。然而近年来，认为这一对比或许并不那么简单的声音日益增强。譬如，认为外出狩猎或捕鱼时人人都付出同样的劳作、分得同样的份额，反倒可能并不自然。技艺高超的猎人、或维系聚落的中心人物，得到更多食物或更好物品的可能性是充分存在的。事实上，依地区与时期不同，也有人指出存在伴有比他处更为精巧装饰品的墓葬、以及让人推想其担当特别角色的人物。与其说是一个完全均一的社会，不如看作存在着平缓的差异与角色的偏重，或许更接近实情。

为何能如此长久地保持平和

假使绳文是一个比后世争斗更少的社会，那么其缘由何在？虽无确切答案，但有人提出了几种看法。

其一，是生活的根基并非稻作那样集约的农业，而是由狩猎、采集、渔捞这般多样的食物来源所支撑。倘若没有需要守护的广阔田地、没有可供独占的成堆收获，那么围绕土地或储备而大规模争斗的动机也就难以萌生——这样的解释屡屡被提出。财富难以在一处堆积起来的生活方式本身，或许就缓和了序列与争斗，这是其推断。

不过，在此处也需警惕理想化。即便争斗稀少，也不意味着绳文的生活就轻松。据说坚果歉收与气候寒冷曾将人们逼入饥饿，平均寿命也被认为远比现代短得多。自然是同时给予丰饶与严酷的对手。「争夺掠夺的战争」稀少，与「平和而满足的乐园」，需要分开来考虑。

即便如此，对于习惯以武器与城墙讲述历史的眼睛而言，一个王名稀少、大战年号也稀少却延续了一万年以上的社会之存在，抛出了崭新的问题。人能否在避免大规模争斗的同时，长久地保持一种生活？绳文，作为对这一问题的一个——绝不简单的——实例，至今仍处于研究者们讨论的正中心。而那些岛屿，并非孤立而沉寂，它们也被跨越海与山的、看不见的丝线彼此相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