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丢弃的智慧 ―― 贝塚并非垃圾场

在海边或河畔，有一片片隆起的白色土地。挖开来，便会显现出数量惊人、层层叠叠的贝壳。这就是「贝塚」。长久以来，贝塚一直被解释为绳文人吃完贝肉后丢弃贝壳的「垃圾场」。然而，随着发掘的推进，这种理解被一点点改写了。在贝壳堆之中，发现了被仔细排列的动物骨头，发现了人与狗的埋葬，甚至还有装饰品。要说这是丢弃东西的地方，那里留下的祈祷痕迹实在太多了。绳文循环社会的核心，就静静地沉睡在这片白色的丘陵之中。

贝塚是由什么构成的

一听到贝塚，你也许会想象成只堆着贝壳的小山。然而实际的贝塚，是一种更为驳杂、也更为丰富的堆积。贝壳之间，混杂着鹿与野猪、鱼与鸟的骨头，破碎的陶器残片，磨损的石器，以及已经无法使用的工具。绳文人在生活中放手的东西，经过漫长岁月层层堆叠——这才是贝塚的真面目。

千叶市的「加曽利贝塚」以其规模而闻名。北侧的贝塚呈直径约140米的甜甜圈形，南侧呈长径约190米的马蹄形，据说是从绳文中期到后期，历经数百年乃至千年以上才堆积起来的。一个聚落跨越世代，在同一处不断叠加贝壳。那份厚度，也是人们曾在这片土地长久扎根的证据。

这里重要的一点是，贝塚是由「用尽之后剩下的东西」构成的。贝吃其肉，鱼与兽食其肉，剩下骨与壳。陶器用到破裂为止，石器用到磨损为止。这与我们现代大量产生的「明明还能用却被丢弃之物」，在成因上截然不同。贝塚，可以说是把资源用到最后的生活所留下的沉淀物。

重新审视「垃圾场」这个词

那么，为什么人们开始说贝塚并非单纯的垃圾场呢？线索在于混杂在贝壳堆中的「不自然的摆放方式」。在一些贝塚中，有报告称发现了被石头围起的鹿头骨，或被仔细摆放的动物骨头的痕迹。在北海道的「北黄金贝塚」，据说在水涌出之处的旁边，发现了使用鹿角与骨头进行祭祀的痕迹。

此外，许多贝塚都出土了人骨。其中也有大量人骨集中被发现的例子，可见贝塚也曾被用作墓地。不只是人。对绳文人而言是亲近存在的狗，也有被仔细埋葬的例子为人所知。在丢弃残羹的地方，去埋葬自己的同伴或心爱的动物，这是难以想象的——由此，把贝塚视为祈祷之所的理解便扩展开来。

据推测，绳文人认为身边的一切之物都寄宿着灵魂。果真如此，那么把养活了自己的贝、鱼、兽的骨头，仅仅随手丢弃，是会让人迟疑的吧。对被赐予的食物心怀感谢，把其魂魄送还回原处——也有研究者认为，贝塚也曾是进行这种「生命往来」的场所。白色的贝壳之丘，或许也是感谢与祈祷的堆积。

循环的社会，及其局限

贝塚所映照出的，是把资源用尽、贴近自然轮转而生活的样貌。贝随季节采集，采得过多，来年便会减少。兽、鱼、果实也一样，都在自然能够重新孕育的范围之内分得一份。绳文人并不把一切夺尽，而是把自己的生活，置于自然循环不断转动的那个环之中——可以这样描绘。一万年以上未见明显的大规模环境破坏痕迹，也支撑着这种看法。

「不丢弃的智慧」，与其说是作为美德被主动选取的思想，不如说也带有为了在有限资源中活下去而必需的生活规矩这一面。把能用之物用到最后，并非因为有余裕，也在于下一份并不容易获得。这样想来，在「循环社会」一词的耀眼背后，便浮现出那些只能不断与自然达成妥协的人们的坚韧与迫切。

即便如此，贝塚向我们诉说的，并不微小。把握在手中的生命用尽，把剩下的连同祈祷一起还给大地。这样的劳作，他们持续了数千年。何谓富足，何谓足够——白色的贝壳之丘并不强加答案，只是静静地留下了发问。而在这种生活的中心，始终有看不见的祈祷。下一回，我们将走进由土偶与环状列石所赋形的绳文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