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器改变的餐桌 —— 「煮」这场革命

改变工具历史的发明，未必都是庞然大物。有时，它不过是双手可捧的一件器皿。置于火上也不破裂、能把器中之水煮沸、把坚硬之物变软的土制器皿。我们厨房里那再寻常不过的锅，其祖先在世界上最早出现的地方之一，正是这片日本列岛。上一话循着的那一万年安定，其出发点，往往被置于陶器这项发明之上。本话，我们将循着「煮」这一行为，看它如何改变绳文的餐桌与生活。

能架在火上的器皿，改变了世界

陶器诞生之前的人类，并非不会用火。烤兽肉、取暖。火本身，早在远古便与人相伴。然而「烤」与「煮」之间，却有着出乎意料的巨大鸿沟。能用明火直接烤的，只有耐得住火的东西。注满水长时间加热，把坚硬之物慢慢煮软——为此，需要一件置于火上也不损坏、能盛住水的器皿。那器皿，正是陶器。

日本列岛的陶器，即便放眼世界，也被视为最早出现的器物之一。青森县「大平山元遗址」等地出土的陶器，被认为约有一万六千年之久，作为世界最古级而为人所知。把土揉捏、塑形，再以火烧硬，便能得到一件既不漏水、又能架于火上的器皿——这看似朴素的技术，大大拓宽了人们饮食的可能。需补充一句，这类年代以及「世界最古」这一评价总伴随研究的更新，正与各地的发现相比照、被审慎地讨论着。

绳文的陶器，并非只是容器。其表面施有以绳在上滚压而成的纹样，也正是「绳文」这一时代之名的由来。多为底部尖锐的深钵形，据认为被置于地面或炉中、自下方架火，用于煮炊。从器皿内侧残留的焦痕、以及附着成分的分析中，可以窥见那里确曾煮过什么的情形。

近年的科学分析，就这件器皿为何而生，给出了耐人寻味的线索。对陶器内侧凝结的焦痕加以检测，有报告发现了疑似煮过鱼等水边生物所留下的成分的例子。作为显示最初期的陶器首先被用作煮炊之具的可能，这一点受到了关注。既非为了装饰，也非仅为存放物品，而是为了架于火上、把食物加以转化——陶器，或许从一开始便是厨房的工具。不过，其用途并不限于一种，据认为随时代与地区而被各样地区分使用。

苦涩的橡子，成了主食

在「煮」这一技术所改变的事物当中，据说尤为重大的，是人们与果实打交道的方式。日本列岛的森林里，丰盛地结着橡子、栃实等坚果类。富含营养、在秋天成批可采的这些果实，本应是绝好的食物。然而其中多数，原样是无法食用的。它们含有强烈的苦涩——涩味的成分，生食难以入口。

此处，陶器便发挥了威力。以水浸泡、加以煮制、再添草木灰等来去涩。经由这般工夫，曾经苦涩的橡子与栃实，渐渐变为可食之物。研究认为，这般去涩的工序，与可供煮炊的陶器之登场，有着深刻的关联。是因为有了器皿才能去涩，还是在处理草木灰之中生出了去涩的智慧——其先后关系虽有争论，但陶器与坚果食携手扩散开来这一点，据说是确实的。

「煮」这一行为，在营养层面也具有意义。经加热而变软，更易消化。坚硬的果实，也变得让幼小的孩子与牙齿衰弱的老人更易入口。再者，连汤汁一同食用，溶出的营养也不会流失。与只能用明火烧烤的时代相比，人们得以从同一片自然中，汲取出更多「可食之物」——所谓陶器，可以说也是一件不让自然恩惠白白漏失的装置。

储存，推动了定居

煮炊的革命，所改变的不只是当天的一餐。它还更进一步，通往「储备起来」这种生活方式。秋天成批可采的果实，去涩、晾干，储于陶器或地穴之中，便能成为越过收成稀薄之冬的备置。不止于日复一日地糊口，而是跨越季节、有计划地处理食物——这般生活的萌芽，在此可见。

而储备食物的生活，拥有把人们留在那片地方的力量。抱着沉重易碎的陶器、背着储备的食物不断迁徙，并不现实。从追逐猎物、轻装四处奔走的生活，转向在特定土地上落脚、与周遭自然长久相处的生活。陶器与储存，据认为推动了这般通往「定居」的流向。当然，定居并非仅凭陶器便得以实现，须留意的是，据说那是温暖化带来森林扩展等多重条件叠加的结果。

在一片土地上持续居住，改变了与自然打交道的方式本身。在同一片森林长久生活，人们便以经验深深知晓：哪棵树何时结果，哪条河里鱼何时上溯。秋天采集果实，春夏寻觅鱼与贝，顺着季节的轮转来安排生活。从「煮」这一技术开始的小小变化，便如此通向了「顺应自然节律而持续居住」这一颇具绳文之风的生活形态。下一话往后所要循着的丰饶定居生活，在其入口处，正放着一件土制的器皿。

得到火与陶器的绳文人们，就这样把果实、鱼与贝煮而食之、加以储备，并开始在一片土地上扎根。下一话，我们将循着——在几乎不依赖农耕的情况下，为何能成就如此丰饶的定居生活——狩猎、采集、渔捞所交织出的「不掠夺的生活」之真实面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