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之谜 —— 绳文为何能延续

若把世界的历史比作一本书，其中许多页都被王朝的兴亡与战争的记录填满。新的帝国崛起，相互争夺疆土，终又走向灭亡。文明，常常被讲述成这种剧烈覆写的连续。然而据说日本列岛曾有一个大大偏离这一常识的时代。几乎不见大规模战争的痕迹，没有王者的陵墓，也没有覆灭的都城，就这样缓缓延续了一万多年。那就是被称为「绳文」的时代。本系列，便从这奇异的「长」之谜开始讲起。

一万年，令人眩晕的长度

绳文时代何时开始，又何时结束？这个答案，其实随着研究的推进而被一点点改写。从前被定为「约一万年前」的开端，随着放射性碳年代测定精度的提高，渐渐往更早处回溯。如今，依据青森县「大平山元遗址」等地出土的世界最古级陶器，认为大约始于一万六千年前的看法颇受重视。而其结束，虽含地区差异，大体被定在约两千四百年前。

把这两个数字并列起来，其间约莫一万三千年。一般会表述为「延续了一万年以上」。即便听到一万年这个数字，也很难立刻有实感。想到有文字记载的人类历史不过五千年上下，便会发现绳文是在没有文字、也没有金属器的情况下，走过了那两倍以上的时光。就连让我们觉得「远古」的埃及金字塔，也不过是四千几百年前之物。绳文的人们，早在金字塔建成之前，以及建成之后，都一直在同一片列岛上生活着。

把它放到世界同一条时间轴上，这份长度便愈发醒目。绳文据说开始之时，地球还处在冰期的余韵之中。此后，美索不达米亚与埃及诞生了城市、文字与王，青铜器扩散，巨大的建造物被筑起，一个又一个帝国兴而又灭。就在大陆的历史一再被改写的同一段时间里，日本列岛上的人们，据说把十分相似的生活形态，从一代静静地传给下一代。在世界史的地图上，绳文看起来就像一条格外漫长、缓缓流淌的河。

不过，这漫长的时间并非平板一致。研究者把绳文时代分为草创期、早期、前期、中期、后期、晚期这六个时期来把握。气候在冷暖之间反复，海岸线也大幅移动，陶器的形态与人口都在变迁。一万年，并非停滞的时间，而是缓缓持续变化的时间。

为何不曾大幅动摇

放眼世界史，延续如此之久的「时代」并不多见。多数文明，都以数百年到一千几百年为单位，因战争、征服与气候变动而改换面貌。那么，绳文为何能延续如此之久，却不曾大幅动摇呢？

被视为线索之一的，是生活根基的样态。后面的连载会详谈，绳文的人们据认为并不依赖正式的农耕，而是把狩猎、采集、渔捞组合起来生活。坚果、鱼、贝、兽。列岛丰饶的自然，拥有「一种食物歉收、也能以另一种补足」的余地。与把生活全部押在一种作物上的社会相比，这种多元的生活，对自然的反复无常或许更具韧性——存在这样一种看法。

另一点，是积蓄财富方式的差异。在能大量储存谷物的农耕社会，据说容易围绕那些储备而生出差距与争斗。而绳文的生活，以按季节从自然中获取之物为根本，据认为难以形成无止境积累财富的机制。若没有大到值得争夺的储备，大规模战争也就不易发生——本系列的主题「不掠夺、循环的社会」，其根脉正在于此。

此外，列岛这一地理本身或许也有关联。被海环绕的岛屿，在某种程度上与从大陆涌来的大军、与族群的急剧更替之间被隔开。并非全然不曾有新的人与技术传入，但与大陆相比，它较少暴露在剧烈冲突的浪潮之下——有人指出，这样的条件，也可能是漫长安定的背景之一。不过，这些都并非决定性的「答案」，眼下较为稳妥的看法，是把它理解为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在理想化之前，也看一看阴影

在此，有一件事想先停下来说一说。近年来，绳文越来越多地被讲述为「没有争斗、与自然共生的理想社会」。它的魅力确凿无疑，但过度的浪漫化需要警惕。

绳文的生活，绝非乐园。据推定，当时的平均寿命比如今短得多，婴幼儿未能长成便夭折的情况据说也不罕见。因气候变动与食物不足，聚落难以维系的情形据认为也曾发生。从牙齿的磨损与骨骼上残留的痕迹，可以读出在严酷自然中生活的人们的现实。战争痕迹之少确实引人注目，但这并非「争斗全然不存在」的证明，而仅仅是「大规模战争的痕迹稀少」这一应当审慎对待的事实。

即便如此，一万年这份长度仍牵动着我们的心。不去激烈地相互掠夺，而是把自身置于自然的循环之中，时间缓缓延续。它的真实面貌，我们将循着考古学所发掘的证据，从今往后一话一话地走下去。

在那漫长安定的出发点，曾有一项小小的发明。一种置于火上也不破裂、能把坚硬的果实变为可食之物的器皿——陶器。下一话，我们将循着「煮」这场革命，看它如何改变绳文的餐桌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