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掠夺的生活 ― 狩猎采集养育的富足

一听到「定居」，我们总会不自觉地想到旱田和水田。耕土、播种、等待收成——正因如此才能在一个地方扎下根来。学校里学到的历史常识，大体上就是这样讲述的。然而日本列岛的绳文时代，却悄然违背了这一常识。人们在不依赖正式农耕的情况下，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了数千年之久。不耕田，却不挨饿地定居下来，这样的事真的可能吗？关键就在于一种不向森林与海洋「过度掠取」的生活方式。

狩猎、采集、渔捞 ― 把三种恩惠捆在一起

绳文人的餐桌，从不依赖单一一种食物。在山中猎取鹿与野猪，在森林采集果实、山菜与蘑菇，在河海捕捞鱼贝。把狩猎、采集、渔捞这三种方式按季节组合起来，一点一点地领受自然所给予的东西——据说这便是他们生活的根本。

这种「捆在一起」的做法，蕴含着出人意料的韧性。倘若完全仰赖单一一种恩惠，一旦它歉收，便会直接酿成饥荒。然而绳文的生活，把网撒向了多个食物来源。某年果实匮乏，便靠海产度日；渔获不佳的年头，则用狩猎与坚果撑过去。即便其中一项崩塌，整体也不易倾倒——正是这种分散的智慧，从底层支撑起了长久的安定。

季节的流转，本身就是餐桌的历法。春天有抽芽的山菜与贝类，夏天有鱼，秋天是栗子、橡子等丰收的时节，冬天则靠狩猎与储备的食物。人们把生活的安排，细致地叠合在一年轮回的自然节律之上。哪个时节能获得什么，用身体去记住；此刻该捕取什么、该储存什么，又须加以判断。这般对季节的深刻解读，可以说是绳文人耗费漫长岁月积累起来的、一部生活的教科书。自然并非只会单方面递出恩惠的对手，而是须得小心相处的伙伴。

橡子与栗子 ― 森林养育的主食

谈论绳文的饮食，栗子、核桃、橡栗、橡子这类坚果不可或缺。各地遗址中，从地下挖掘的贮藏坑里大量发现了这些果实，可见人们将季节的收成储存起来，全年食用。森林落下的果实，对绳文人而言可说是接近「主食」的存在。

不过，这份恩惠并不能就这样直接入口。橡栗与橡子大多含有强烈的涩味（涩汁），生的无法食用。人们把果实浸于水中、捣碎、用陶器煮，费尽工夫去除涩味，才终于将其化为食物。尤其是在果实不易腐坏的冬季进行耗时的水浸，再晾干保存——据信如此，其手法之精巧令人惊叹。森林的恩惠，唯有借助加工与保存这般人的智慧，才得以成为稳定的食粮。

照料栗林 ― 不及农耕的「半栽培」

近年绳文生活中尤为受瞩目的，是人与栗子的关系。在若干聚落遗址中，周边大量检出栗树花粉，被认为村落近旁就有栗林铺展。再加上遗传学等研究，人们正在讨论：那或许并非天然的林子，而是经过人手介入的栗林。

这与播种造田的正式农耕不同。然而，它也不同于只拾取自然生长之果的单纯采集。砍去碍事的树木以理顺采光，留下结好果的树，有时搬运果实加以增殖——就这样对森林略加照拂，把丰收引向身边。一种尚未达到旱田、堪称「半栽培」的相处方式，被认为曾存在于此。不过，究竟有多少是出于刻意的管理，尚有诸说，无法断言。

绳文富足的核心，在此若隐若现。人们并未把森林改造成旱田，而是依偎在森林一侧，悄悄伸手，让它的收成更好地结出。不去改造自然，而是巧妙地引出自然之力——不掠取殆尽，只在被给予的范围内领受。据说，正是这种姿态，成了不依赖农耕也能定居的一个缘由。

没有旱田，没有君王，却延续长久的绳文生活。其秘密，在于一种不掠取殆尽、与自然相处的、朴实而坚韧的智慧累积。而这种「不掠夺的生活」，终将催生出超乎我们想象的事件。狩猎采集的社会，养育出了让数百人长久驻留、宛如「都市」一般的大聚落。下一话，我们将探访那座在青森的森林中拔地而起的惊人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