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米到来 ― 绳文的终结,与未曾消失之物
自大陆传来的水田稻作,一点点改写了延续一万年的绳文生活。人口、社会、纷争——什么改变了,什么没有改变?我们在已知的范围内,从断裂与连续两面,静静追溯向弥生的过渡。
2026年6月14日
上一回,我们看到黑曜石与翡翠往来于列岛之间,看到绳文世界被看不见的丝线连结起来的样子。物品越过大海、翻过山岭被运送,人与人之间松散地相连——这是一万年。然而,那漫长的循环生活,终究没有永远延续下去。
从大陆的方向,一种植物传了过来。它被种在注满水的田里,秋天带来大量的果实——这就是稻。它并不只是多了一种新食物这么简单的事。吃什么、住在哪里、如何劳作、与谁纷争——稻一点点改写了生活本身的根基。在本章中,我们将在已知的范围内,从断裂与连续两面,追溯由绳文向弥生的转变。
名为水田稻作的新技术
一般认为,稻本身在弥生时代到来之前就已传入列岛。在相当于绳文时代后期至晚期的时期,稻已经从大陆传来、并以有限的形式被尝试栽培——这种看法颇为有力。然而,使生活发生巨大改变的,与其说是稻本身,不如说是大量种植它的「水田稻作」这一技术体系。
水田稻作可以说是作为一个整体「包装」传来的:平整土地、引水、向田里注水、插秧、秋天收割——这一连串的步骤、工具与流程被一并传入。关于其承载者,一般认为从大陆与朝鲜半岛方向渡海而来的人们、即所谓渡来人深度参与其中;关于传入的路线,也有自长江流域传来之说、经由朝鲜半岛南部之说等若干种看法。这一传入九州北部的技术,后来逐渐向东扩展。
需要留意的是,稻作传来,并不意味着列岛上的人们一齐都变成了农民。各地区接受稻作的时期相差很大,像东北、北海道那样,此后仍长期延续以狩猎、采集、渔捞为中心生活的地方也是有的。新技术如波浪一般,却是缓慢地扩展开来。
增多的人口,与诞生的界线
一般认为,水田稻作带来的最大变化之一便是人口。米能从一定的土地获取大量热量,而且能够长久储藏。能够稳定储藏的食物增多,所能养活的人数也随之增长。研究上的推算幅度很大,但据认为,整个弥生时代列岛的人口比绳文时代增加了相当之多。
然而,能够储藏,也同时意味着可能诞生「拥有者」与「无有者」。米、水田,以及耕作它的劳动,都可能成为某人之物。而在有可囤积之财富的地方,围绕它的纷争之芽也会萌生。事实上,从弥生时代的遗址中,开始发现此前并不太醒目的纷争痕迹:周围环以壕沟的环壕聚落、被箭镞射中后就那样下葬的人骨、被认为曾用作武器的器物等等。
- 縄文時代の後・晩期
据说稻从大陆传来,并以有限的形式被尝试栽培。
- 紀元前10世紀〜前数世紀
九州北部开始水田稻作。关于开始年代诸说并存,争论仍在持续。
- 弥生時代を通じて
稻作向东扩展,人口增加。围绕储藏与土地,纷争的痕迹开始显现。
- 東北・北海道など
也有一些地区接受稻作较晚或较为有限,以狩猎、采集、渔捞为中心的生活长期延续。
前几章中我们看到的、据说战争痕迹相对较少的绳文世界。那份相对的平稳,似乎随着稻作而开始动摇。不过,把这简单地图式化为「和平的绳文」对「纷争的弥生」,是要慎重对待的。绳文并非没有纷争,弥生也有平稳的地区与时期。所改变的,与其说是纷争的有无,不如说是使纷争更易发生的条件——储藏、界线与差距——开始在社会之中生长起来。
是消失了,还是延续了
那么,绳文的人们去了哪里呢?从前也曾被讲述成,仿佛带着稻作的人们到来,把原本在此的人们替换掉了一般。然而近年来,所描绘的是稍微更为复杂的图像。
在人类学中,「双重结构模型」长久以来一直是讨论的基础——即原本在列岛上的绳文人的系统,在从弥生时代到古坟时代之间加入了自大陆方向渡来的人们,两者相互混合,连接到了如今列岛的人们。近年来,从古代人骨解读DNA的基因组分析推进,渡来人们的来历、以及他们与绳文系人们混合的程度因地区而异等情况,正一点点被揭示出来。研究仍在进行中,解释也有其幅度,但理解正朝着这样的方向深化:至少,这似乎并不是「绳文的人们被整个替换掉」这般简单的故事。
就这样,延续了一万年有余的绳文循环社会,缓缓地融入了随稻而来的新时代之中。那既不是失败,也不是消亡,或许是改变了形态的传承。我们正站在这漫长故事的终点。然而,终点也是追问的起点。延续了一万年之久的这循环生活,究竟向活在当下的我们提出了什么?在最终章中,我想尽可能地克制、却又正面地,凝视那个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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