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电影与世界 ― 黑泽、小津们的成就

正如上一话所见，1970年代的好莱坞确立了大片这一全新的卖座公式，吸引着全世界的观众。然而，被世界以惊叹之情迎接的电影，并非只有好莱坞的大制作。在那之前，在欧洲电影节的会场上，人们曾为某个国家的作品而静静地骚动。那便是日本。

在走出战后混乱的日本，电影正迎来可称为黄金期的充实。摄影所活力充沛，众多导演竞相一较高下，观众挤满了影院。从中诞生的作品，不久便跨越国境，将自己的名字刻入了世界电影史。

威尼斯的惊叹

1951年9月，在意大利的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一部日本电影被选为最高奖项金狮奖。那便是黑泽明执导的《罗生门》。这是日本电影首次在世界大型电影节上登顶。

故事以平安时代为舞台，围绕一桩凶杀案，让各位当事人各自讲述彼此矛盾的证词。究竟谁的话才是真实，观众直到最后也无从知晓。人所讲述的言辞，会如何为了对自己有利而扭曲——这一普遍的主题，被以有力的影像与独创的结构描绘了出来。

耐人寻味的是，黑泽本人对这次获奖完全没有预料。据传，他甚至不曾被告知作品参加了电影节，日本方面也无人出席会场。获奖的消息，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送达导演手中的。由此可见，对当时的日本电影界而言，世界的电影节是何等遥远的存在。

这次获奖，并未止步于一部作品的荣誉。它成为一扇门，将此前在欧美鲜为人知的日本电影的存在，强烈地印在了世界人们的心中。以此为界，各国的电影节开始把目光投向日本的作品。

而世界所发现的日本才华，并非黑泽一人。

静谧的巨匠，抒情的巨匠

倘若说黑泽明以有力的故事与跃动的影像而闻名，那么在同一时代，还有以截然不同的风格支撑着日本电影的导演。他们便是小津安二郎与沟口健二。

小津安二郎以静静凝视家庭日常的作品而闻名。他把摄影机置于低处，几乎不让其移动，描绘平凡生活之中的别离与时光的流逝。1953年的《东京物语》，表面上不过是年迈的双亲探访在东京生活的子女这样一个故事，却据说是一部以深长余韵描绘出家庭、时间与丧失这一通向任何人生的主题的作品。其中并无张扬的事件。正因如此，静谧之中才充盈着人生的哀伤。

沟口健二则走了另一条道路。他以悠长流动的拍摄，以及画面每个角落都周到讲究的美感，常常抒情丰沛地描绘身处严酷境遇的人们，尤其是女性的身影。其作品在国际上也获得高度评价，1953年的《雨月物语》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荣获银狮奖，据传次年1954年的《山椒大夫》也同样获得了银狮奖。在短短数年之间，日本电影接连捧得了世界的大奖。

三人的作风截然不同。黑泽的有力、小津的静谧、沟口的抒情——然而，他们在一点上彼此相通：各自将自己的主题与方法钻研到了极致。他们并非模仿海外的电影，而是从日本的风土与叙事的传统之中，雕琢出了各自的表达。

独特性何以通达世界

为何日本电影能够被世界接纳？这其中，存在着一种乍看像是悖论的情形。

据说，那是因为作品在普遍的同时，又极为日本化。家庭的情爱、别离的哀伤、人的脆弱与业障——这些都是跨越国界、能抵达任何人内心的主题。但它们的描绘方式，与欧美的电影明显不同。小津那低低的摄影机与静静的留白，沟口那流动般的长镜头，黑泽那大胆的构图与剪辑。对西方观众而言，这些既新鲜，有时甚至成为他们重新审视自身电影创作的契机。事实上，据说黑泽与沟口的作品，也对海外的电影创作者产生了影响。

即便如此，这个时代日本电影所成就之事的分量，依旧不可动摇。黑泽明、小津安二郎、沟口健二，以及与他们并肩的创作者们，以作品本身证明了：电影这门二十世纪的艺术，并非某个特定国家或文化的独占之物。深入挖掘自己脚下的风土与故事，反而能够通达世界——这一悖论，他们以自身亲证。

在世界各地，电影培育着各自的独特性，彼此给予刺激而走向成熟。银幕正在成为一种共通的语言，跨越国境，连结人与人的内心。

然而，电影这门艺术与产业，将在世纪之交，迎来一场与以往维度迥异的变化浪潮。将光焰烙印于胶片之上的百年历史，正要被一项全新的技术改写。下一话，我想迈向计算机所带来的电影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