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的冲击 —— 制片厂的黄昏

在上一话中，我们看到电影从德国表现主义到苏联的蒙太奇理论，一步步成长为映照各国文化与政治的镜子。而在那段岁月里，好莱坞始终作为世界最大的梦工厂稳居王座。

摄影棚里随时备有签约演员，将制作、发行、放映尽数掌握于一手的巨型制片厂，像流水作业一般每年送出数百部作品。观众每周一次理所当然地走进影院。繁荣仿佛会永远延续下去。

然而从1940年代末到50年代，有两股力量同时开始动摇它脚下的根基。一股来自法庭，另一股来自客厅。电影史上最为富庶的帝国，正悄然迎来它的黄昏。

最高法院解开了帝国的锁链

支撑好莱坞黄金时代的机制，人们称之为「制片厂体系」。它强大的根源，在于垂直整合。大型制片厂不只制作电影，还掌握着发行网络，甚至自己拥有放映影片的院线。

在这种一体化的支配之下，制片厂掌握着向独立影院施压的手段。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捆绑放映（block booking）」。想要放映一部话题之作，就必须连带把多部平庸之作一并买下——这样的交易已成常态。影院无法自由选择放映什么，观众的选择余地实际上也被制片厂攥在手里。

美国司法部把这种结构视为违反反托拉斯法（反垄断法）的问题。经过漫长的争讼，1948年5月3日，联邦最高法院作出了历史性的判决：「United States v. Paramount Pictures, Inc.」——也就是所谓的派拉蒙判决。

判决并未在当天就改变一切。据传，各制片厂真正完成制作发行与放映的分离，此后又花了约莫十年。但大势已定。失去了曾保证稳定收入的自营影院，制片厂再也无法仅靠大量生产作品、塞进那条垂直链条来维持运转。继续供养众多签约演员与专属人员的余裕，也随之消失。曾是黄金时代心脏的制片厂体系，就这样从内部开始消融。

在法庭那一击的同时，另一种威胁也潜入了家家户户的起居室。那便是电视。

从1940年代末到50年代，电视接收机在美国家庭中迅速普及。在此之前，说到娱乐便是要走进影院，而如今人们坐在沙发上，就能免费欣赏会动的影像。对养育孩子的一代人而言，这种既不必出门、也不必付门票的客厅娱乐，有着难以抗拒的魅力。

结果反映在数字上。据称，整个1950年代，影院的观众人次与票房收入都大幅下滑。曾经每周光顾的观众，渐渐变为每月一次，甚至更少。空座明显的观众席，对梦工厂而言是不容忽视的警钟。

耐人寻味的是，好莱坞起初对电视抱有敌意，心存戒备。它不愿让明星出现在电视上，也迟迟不肯让自家作品播出。对这个争夺活动影像市场的后来者，梦工厂并不轻易认可。但时代的潮流无法阻挡。不久之后，制片厂在为电视制作节目、出售旧片放映权之中找到了活路，开始探寻与昔日之敌共存的道路。

被逼入守势的好莱坞，试图以电视做不到的事来一决高下。它的答案就是「大」。用家中那块小小黑白屏幕绝对体验不到的、压倒性的视觉感受，把观众重新唤回影院——一场凭借技术的反击就此展开。

率先发难的，是用多台放映机将影像投射到弯曲巨幕上的新艺拉玛，以及用左右两路影像营造立体感的3D方式。3D电影一时掀起热潮，但因专用眼镜的麻烦等缘故，据说并未持久。

扭转局面的，是二十世纪福斯于1953年投入实用的宽银幕（CinemaScope）。它用一种名为变形镜头（anamorphic lens）的特殊镜头，把横长的影像压缩记录在标准的35毫米胶片上，放映时再加以拉伸，在横长的画面上重现。其第一部作品，便是以古罗马为舞台的史诗剧《圣袍千秋》。

宽银幕的成功，把好莱坞引向了「大片主义」。要发挥横长的巨幕，雄壮的风景、浩大的人群、华丽的历史画卷最为相宜。运用色彩的史诗剧与叙事性的超级巨制接连问世，制作费也随之膨胀。在每一部上投入巨资，命中便大赚一笔——这是从量产时代向豪赌时代的转变。

不过，这种大片主义也是一把双刃剑。耗费巨资的作品一旦票房失利，便可能动摇制片厂的根基。事实上，后来也有制作费失控招致经营危机的事例为人所述。巨幕的反击固然华丽，但那也是一个远比昔日稳定帝国更加动荡的世界的开端。

站在1950年代的尾声回望，好莱坞的景象已与十年前大不相同。制片厂放手了影院，削弱了束缚签约演员的力量，又不得不正视电视这个邻居。每年数百部默默送出标准化产品的时代，正悄然走向终结。

这一变化，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衰退。垂直整合的瓦解，为独立制片人与发行公司拓宽了施展的空间。制片厂再也无法把演员与导演专属地圈养起来，这一点也给创作者们带来了更为自由的立场。从帝国锁链松动的缝隙里，一阵新风正吹了进来。

黄昏既是一天的终结，同时也是下一个黎明前的时光。在那为观众流失所苦、把赌注押在巨幕之上的衰老帝国脚下，怀着与以往好莱坞不同感性的年轻创作者，正悄然吸入一口气。银幕的主角，即将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