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电影革命与黄金时代

到上一回为止，我们一路走过了默片的黄金期。在没有语言的画面上，卓别林与基顿仅凭肢体动作，就让全世界的观众又笑又哭。然而技术从不停步。1920年代的末尾，银幕终于获得了声音。在那一瞬间，电影既被推上了崭新的艺术阶段，同时也作为庞大的产业迎来了黄金期。在这一回里，我们将从光与影两面，追寻声音所带来的革命、好莱坞这座梦工厂所建立的繁荣，以及在那份辉煌背后束缚电影表达的审查之阴影。

获得声音的银幕 ― 有声电影的冲击

1927年10月，由华纳兄弟公映的《爵士歌王》，是作为电影史的转折点被反复讲述的作品。这部影片以名为维他风的方式，为歌曲与部分台词配上了同步声音，但并非全片皆有声，许多场面仍是依赖字幕的默片。即便如此，据说当主演阿尔·乔尔森在画面之中歌唱、向观众说话的那一刻，观众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惊叹所包围。片中那句台词「精彩的还在后头呢」，听来正像是预告着即将到来的时代。

以这次成功为契机，电影界如雪崩般转向了声音的时代。仅仅数年之间，默片几乎不再被拍摄。然而，这一转变并非对所有人都是福音。在没有声音的画面上磨练出来的表达，一度被拉回了起点。拍摄现场因录音器材的缘故而限制了摄影机的移动，据说早期的有声电影反而变得生硬笨拙。最重要的是，声音这一崭新的条件，分隔了此前那些当红人物的命运。

此外，对随着声音的引入而失去之物的哀惜，后世的电影本身也屡屡加以描绘。以默片向有声电影过渡时期为题材的作品至今仍被人喜爱，诉说着这一转折期对电影而言是何等重大的事件。

梦工厂 ― 制片厂制度与明星制度

获得声音的好莱坞，从1930年代到1940年代，作为产业迎来了黄金期。支撑那份繁荣的，是名为制片厂制度的机制。

当时，几家大型制片厂承担着电影制作的中心。这些公司以长期合约将编剧、导演、演员、技术人员揽入麾下，在自家的摄影场里接连不断地产出作品。此外，据说它们还一手包办了从发行所拍影片，到在自家系列的电影院里放映的全过程。将从制作到放映收纳进同一条流水线之中的这一体制，拥有稳定而大量地把电影送往世间的力量。观众几乎每周都在追求新作，而制片厂则不断回应着这份需求。

与这一机制相结合而熠熠生辉的，是明星制度。据说制片厂发掘有魅力的演员，将其姓名、经历，有时甚至连私生活的呈现方式，都谨慎地加以塑造，从而打造出一位「明星」。观众为了心仪的明星而走进电影院，明星的存在本身便成了招揽观众的保证。银幕彼端的辉煌，对许多人而言，是一场让他们忘却日常生活的梦。尤其在经济大萧条的阴影长久延伸的年代，作为廉价娱乐的电影，也是抚慰人心的重要场所。

无法描绘之物 ― 审查法典的阴影

黄金期的好莱坞，还有另一股从画面之外塑造电影的力量。那便是制作伦理规定，即所谓的海斯法典。

从有声电影普及的1920年代末到1930年代初，好莱坞的电影中，相对大胆地处理犯罪、暴力与性的描写的作品也不在少数。这便是后来被称为「法典前」时期的那批作品。然而，针对这样的表达，来自宗教团体与地方社会的强烈批评接踵而至。畏惧来自外部的法律管制，业界选择了由自己制定标准的道路。1930年伦理规定被制定出来，1934年又设立了负责执行的管理局，据说公映前取得审批事实上成为了义务。

在这一规定之下，可以描绘什么、不可以描绘什么，都被细致地加以规定。犯罪必须被描绘成不划算之事，过度的暴力、露骨的性描写以及特定的措辞等都被回避。创作者们便要在这一框架之中，反复琢磨讲述故事的种种巧思。将无法直接展示之物，借由暗示、省略与机智的台词来传达——这一约束，有时反而被肯定为催生了更为精炼的表达。然而与此同时，正面描绘社会现实与人性复杂的自由，确实被收窄了。评价虽然见仁见智，但审查对表达所施加的影响，被认为绝非微小。

正是在这里，黄金期的光与影交汇了。作为丰富娱乐而令人着迷的好莱坞电影，将其辉煌的一部分，建立在选择「不讲述什么」之上。梦工厂所递出的梦，也是被某人之手修整过轮廓的梦。在后来的年代，电影将如何面对这一框架、如何加以超越——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获得声音、作为庞大产业绽放的好莱坞。然而，电影这门艺术并非美国独有。在同一个时代，大海彼端的欧洲，背负着各自国家历史与思想的电影人，正以截然不同的美学与理论，开拓着银幕的可能。下一回，我们将走访在世界各地独立绽放的电影艺术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