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们的时代 —— 新电影的革命

在上一话中，我们看到好莱坞的制片厂体系因电视的普及与派拉蒙判决而迎来黄昏，又以巨幕的大片主义展开反击。稳定帝国的锁链松动，新风正从那缝隙里吹了进来。

而这阵风，最先并非从美国，而是从法国吹起。一群从未拍过电影、批评家出身的年轻人，手持轻便摄影机奔向街头。他们一面礼赞过往的名作，一面又要把旧式电影制作的种种常识逐一打破。

导演，乃是作品真正的作者——这个乍看理所当然的想法，将从根本上撼动1960至70年代世界的电影。本话，是批评改变了电影的那个罕有时代的故事。

摄影机＝自来水笔 —— 新浪潮的诞生

故事的引爆点，在于一本电影批评杂志：《电影手册》。在影评人安德烈·巴赞等人主持的这本杂志周围，聚集着一群为电影所痴迷的年轻人。让-吕克·戈达尔、弗朗索瓦·特吕弗、克洛德·夏布罗尔——也就是日后被称作「手册派」的那批人。

他们首先从写作开始。他们辛辣地批判旧法国电影那僵化的「优质传统」，另一方面又在好莱坞的娱乐作品之中，发掘出刻有导演个性的杰作。这一思想的源流之一，常被提及的便是1948年亚历山大·阿斯特吕克的论文《摄影机＝自来水笔，新前卫的诞生》。如同作者用笔写文章，导演也应当用摄影机来书写电影——便是这样的想法。

于是他们把笔换成了摄影机。他们要以亲手的实作，去证明自己在批评中所倡导的一切。

1959年，特吕弗的《四百击》与夏布罗尔的《表兄弟》问世。翌年即1960年公映的戈达尔《筋疲力尽》，据说以随意的跳切与街头即兴拍摄，把电影的语法本身都颠覆了过来。这些作品所释放的热度，并未止步于法国一国。

不过，这场运动并非铁板一块。曾为同志的戈达尔与特吕弗，日后也分道扬镳。戈达尔继续把作者主义朝着更为原理化、实验性的方向追求，而特吕弗则被评说终究转舵驶向了能抵达大众的叙事性。即便在革命内部，也存在着多条道路。

当导演成为主角 —— 作者主义这一思想

新浪潮投向世界的最大遗产，或许是一套理论。那便是「作者主义（作者论）」。

在此之前，电影是多人参与的集体劳作，很难说是某一个人的作品。制片厂出企划，明星作招牌，编剧写情节。导演不过是这道工序中的一名担当者——这样的看法也根深蒂固。

手册派对此提出异议。优秀的电影里，有一种贯穿画面每个角落的一致个性——作者的烙印。而那位作者，正是导演本人。哪怕是应制片厂之命拍摄的娱乐作品，只要其中流淌着导演独有的主题与风格，那便是一位堂堂正正「作者」的作品。

这一思想越过海洋，给美国年轻的电影人与批评家以巨大影响。1960年代后期，世界各地兴起的「新浪潮」电影，经由新兴的发行公司被引介到美国，被在电影学校求学的年轻人如饥似渴地吸收。英格玛·伯格曼、费德里科·费里尼，以及特吕弗，还有日本的黑泽明——跨越国界的作者们的作品，成了下一代的教科书。

把导演置于作品中心的这种看法，终将成为改造美国电影自身的原动力。

新电影 —— 好莱坞返老还童的数年

舞台移向美国。正如上一话所见，制片厂体系日趋衰弱，观众纷纷离去，旧有的大片主义也显出了走投无路之相。老一辈经营层难以把握年轻人究竟想看什么。在那片空白之中，新的才华涌了进来。

被视为转折点的，是1967年的《邦妮和克莱德》与《毕业生》，以及1969年的《逍遥骑士》。这些作品起初无人预料会大卖，却赢得了年轻观众的狂热拥护。它们毫不迟疑地描写暴力与性，对权威心怀疑虑，正面直视社会的矛盾——这样的姿态，与那被越南战争和民权运动所撼动的时代气氛产生了共鸣。

这一连串的浪潮，被称作「美国新电影」，或「新好莱坞」「好莱坞文艺复兴」等等。它是大约从1960年代末贯穿70年代、美国电影返老还童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导演不再是单纯的匠人，而是被当作刻下自身主题与世界观的「作者」来对待。制片厂把前所未有之大的裁量权，交托给了年轻的才华。阴暗的结局、暧昧的主人公、实验性的结构，都被允许。观众这一方，也并非追求一目了然的惩恶扬善，而是渴望映照那无法简单了断之现实的故事。这是一段商业逻辑之上、创作者个性更为凸显的、罕有的数年。

革命所留下的

从新浪潮到美国新电影——1960年代至70年代的电影，被一种信念所贯穿。那便是：电影在成为商品之前，可以是某个人的表现，这一信念。从批评的言辞中起步的运动，在全世界的银幕之上，结成了可见的形态。

当然，也不能把这个时代过分理想化。作者的自由并非总能孕育杰作，也有被评说陷入晦涩与自我陶醉的作品。后年也有以作者之名投下巨额制作费、却在票房上大栽跟头的事例为人所述。光越强，影也越浓。

即便如此，这场革命留给电影的东西仍是巨大的。视导演为作品作者的感性、不惧现实触感的拍法、容许无法简单了断之故事的成熟——这些纵使时代更迭，仍在世界电影的底流中存续。自那批批评家出身的年轻人在巴黎街角转动摄影机的那一天起，电影确实又向前迈进了一步，成熟了起来。

然而，作者们所开辟的自由时代，并未长久延续。不久之后，一头鲨鱼，与一个遥远彼方的银河的故事，将把电影重新推回前所未有之庞大的娱乐产业。银幕，正迎来下一场巨大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