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电影艺术 ― 各国的创造

上一回，我们看到了获得声音、迎来黄金期的好莱坞。然而，电影这门年轻的艺术，并非只由美国培育。在同一个时代，欧洲的国度里，背负着各自历史、思想与创伤的电影人，正以截然不同的美学向银幕发起挑战。在扭曲的阴影中注入不安的德国，在剪辑本身中寻得意义的苏联，凝视人性微妙之处的法国。而不久之后，电影被国家之手所取用，也成了宣传的工具。在这一回里，我们将中立地追寻各国所孕育的创造之辉煌，以及它被卷入政治之中的阴影，两者兼顾。

扭曲阴影之国 ― 德国表现主义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败的德国，正处于社会的动荡与人们的不安之中。以独特的形式映照出那个时代气息的，便是德国表现主义的电影。

作为其代表作而常被提及的，是1920年公映的《卡里加里博士》。这部影片的画面，并非将现实原样摹写。建筑与道路不自然地扭曲弯折，墙上描绘着锐利的阴影，世界本身看上去都是歪斜的。据说这是一种尝试，要将登场人物紊乱的内心，以及笼罩社会的莫名不安，化为肉眼可见的形态。投射于画面之上的不是外在的现实，而是心中的真实——表现主义一词所昭示的这一构想，是电影自绘画与戏剧继承而来的。

将光与影强烈对比、营造出不安氛围的这一手法，在后来的电影中留下了长久的影响。尤其是，人们常常指出，将黑暗的犯罪世界以丰富明暗加以描绘的后世类型，流入了表现主义的基因。从一国的不安中诞生的美学，跨越国境与时代被传承了下去。

衔接生出意义 ― 苏联的蒙太奇理论

在德国将内心托付于阴影之际，刚刚经历革命的苏联，则从截然不同的方向追问着电影的本质。那便是：比起一个个镜头本身，电影的力量更寄宿于如何将它们衔接起来的想法。这便是被称为蒙太奇理论的东西。

象征这一理论的作品，是1925年由谢尔盖·爱森斯坦执导的《战舰波将金号》。尤其是市民被军队逼入绝境的场面，将众多短镜头以充满张力的节奏衔接起来，作为在观众心中刻下强烈冲击之作，在电影史中被反复讲述。通过将零散的片段并置，便升起了任何一个片段单独都不曾包含的情感与意义——爱森斯坦等人，将剪辑把握为电影所独有的表达之核心。

凝视人的目光 ― 法国的电影

相对于德国与苏联将样式与理论加以尖锐化，法国的电影则培育出了又一番不同的韵味。尤其在1930年代，据说绽放出了一种将市井之人的生活与情感，连同细腻的情致一同描绘的风格。这便是后来也被称为诗意现实主义的这一倾向。

映照于其中的，是既非英雄也非怪物的、平凡的人。得不到回报的恋情，生活在社会角落之人微小的愿望与挫折——诞生了这样一批以富有明暗的影像与克制的叙述，去捕捉人生这般微妙之处的作品。以让·雷诺阿为首的导演们，被评价为以既温暖又清醒的目光，凝视着立场不同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与断裂。不以样式的强势压倒观众，而是深化对人本身的关注——法国电影的一种个性正在于此。这一凝视人的传统，将以改变了的形态，被战后从法国兴起的电影新浪潮所继承。

当电影被国家取用时 ― 战时之下的宣传

在各国培育各自独特艺术的同时，从1930年代到1940年代，电影也强化着另一副面孔。那是为了让国家将人们的心引向同一个方向的、作为宣传工具的面孔。

其最为人所知的例子，便是1935年公映的《意志的胜利》。由莱尼·里芬斯塔尔执导的这部作品，记录的是前一年举办的纳粹德国大规模党代会。据说它凭借宏大的构图，以及在当时颇为新颖的摄影手法，将领袖与群众以压倒性的规模描绘出来，在艺术性的层面上，也曾在一部分人中获得很高的评价。然而，其目的在于将政权的力量与领袖的威光深刻地印入国民心中。优秀的技术，被用于歌颂特定体制的宣传。战后，这部作品的评价大为逆转，究竟应作为艺术加以讨论，还是应作为宣传加以断罪，至今仍争论不休。

就这样，从1930年代到战时之下，世界的电影在各自的土地上培育着独特的艺术，同时也与时代的政治深深交缠。作为艺术的创造之辉煌，与被取用于宣传的阴影。电影曾是映照国家文化与政治之镜这一事实，包含着这两者。不久，战争结束，世界走向重建。然而，在似乎重拾繁荣的好莱坞面前，一个意想不到的强敌将要出现。那是一只小小的盒子，正从人们的家庭之中悄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