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光的革命——可再生能源的崛起

风车与水车，在本系列的第一话里就已登场。早在数千年前，人类就把风与水的流动化作了动力。至于太阳的恩惠，农耕本身便建立在它之上。无论是风还是光，都绝非什么新的力量。

既然如此，为何「可再生能源的崛起」会被当作二十一世纪的事件来讲述呢？理由很简单。长久以来，用这些自然之力大规模地制造「电」，一直被视为太贵、太靠不住、不切实际。而这一常识，在短短十几年间被彻底颠覆了。风与光，如今已成长为占据世界最廉价电源一席之地的存在。本文，便是这场静悄悄却又决定性的逆转大戏的故事。

过于高昂的理想——甘当配角的年代

直到二十世纪末，风力发电与太阳能发电，都被看作理想虽美、现实却靠不住的技术。

理由有两点。第一是价格。太阳能板制造起来颇费工夫，每单位发电量的费用远远高出化石燃料发电。第二是不稳定。风随兴而吹，太阳一到夜里便落下，云一出来便黯淡。电力必须时刻让需求与供给相一致，而听凭自然的电源却难以回应这一要求。因此，可再生能源一直停留在一个微不足道的位置，在火力与核能这些主角的身旁默默支撑。

即便如此，研究与挑战仍在继续。一九七〇年代的石油危机，让各国意识到一味依赖化石燃料的危险，提高了对替代能源的关注。也有像丹麦那样，早早在风力中寻得出路、磨砺技术的国家。该国的风车制造商，日后成长为足以代表世界的企业。那些不曾舍弃理想的人们，正是在这一时期，悄然为即将到来的逆转打下了根基。

德国的赌注——能源转型

迈出将风与光从配角推上主角这决定性一步的，是德国。这场挑战被称作「能源转型（Energiewende）」。

转机在二〇〇〇年。德国施行了「可再生能源法（EEG）」，引入了一项划时代的机制——固定价格收购制度（FIT）。它规定电力公司有义务在长期内，以事先定好的价格，收购由可再生能源所产出的电。如此一来，投资太阳能与风力的人，便更容易对将来的收入作出预估。农户在屋顶上铺设面板，社区共同竖起风车——这样的动向在各地铺展开来。

德国的能源转型，也有着不容忽视的课题。收购的费用被叠加进电费，家庭与企业的负担引发了争论。受天候左右的电源一旦增多，如何运营输电网、如何保持供给的稳定，这道难题也浮上了水面。仅凭理想是无法推进的——这份现实，同样是德国的实验向世界揭示的宝贵教训。即便如此，这场赌注，还是以规模证明了可再生能源能够成为「现实的选项」。

价格崩塌——常识瓦解的十年

而后，以谁都未曾预料的速度，那道最大的壁垒——价格，开始崩塌。

据国际可再生能源机构（IRENA）的统计，大规模太阳能发电的发电成本，在从2010年起的十余年间，据报告下降了八成以上。陆上风力发电也大幅下降，按近年的评估，在世界许多地区，太阳能与风力已成为比新建火力发电更便宜的电源。那曾被称作「过于高昂的理想」的技术，不知不觉间已变身为「最便宜的现实」。

为何会如此急速地下降呢？普及带来的量产压低了成本，制造技术不断进步，全球规模的竞争又进一步削减了价格。尤其是太阳能板的大量生产，强力地助推了这场价格崩塌。德国以收购制度点燃了需求之火，为回应这一需求，世界的制造能力一举扩张——这条需求与供给的连锁，在十年间颠覆了常识。

价格下降，意味着即便没有补贴也能成立。不再是对理想的善意，而是经济合理性本身，成了选择可再生能源的理由。这，是能源历史上一个静悄悄却又巨大的转折点。

通往主角之路，以及尚存的课题

风与光，就这样从配角一跃成为窥伺主角之位的存在。然而，故事并未就此终结。

最大的课题，至今仍是「不稳定」。纵使变便宜了，太阳依旧在夜里落下，风依旧随兴而吹。要持续稳定地供应电力，便离不开把所发之电储存起来的蓄电技术、跨越地域调剂电力的输电网，以及对需求与供给加以细致调整的机制。如何把这些整备妥当，至今仍是各国持续攻克的难题。

即便如此，潮向确确实实地变了。可再生能源，已不再是「或许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的梦」，而成了「眼下正被大量使用的现实」。恰恰在人类于前一话所见的、围绕核能的沉重诘问前止步不前的那段时期，风与光，以无人察觉的静默、却又确凿无疑地，蓄积着力量。

而在这股浪潮之中，又有另一股巨大的力量即将加入。那是一个远远超越一国电费或产业政策的、全球规模的课题——气候变化。守护地球本身这一迫切的要求，将把风与光的革命，推向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浩荡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