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事故——三里岛、切尔诺贝利、福岛

二十世纪中叶，核能曾以「梦之能源」的姿态被人们迎接。只需少量燃料便能产出庞大的电力，烟囱也不会吐出煤烟——正如前几话所见，人类把巨大的希望寄托在了这团新的火焰上。

然而，驾驭巨大的力量，也意味着背负起巨大失败的可能。在半个世纪间，原子之火三次向人类抛出了沉重的诘问。三里岛、切尔诺贝利、福岛第一。每一次事故，其原因、规模乃至所处的时代都大不相同。对于其中的任何一次，本文都力求把对受灾者与罹难者的敬意放在首位，在公开记录的范围内，并以不偏向任何特定立场的姿态来追溯。

三里岛——对过度自信的第一声警告

最初的冲击发生在美国。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八日，美国东部宾夕法尼亚州的三里岛核电站二号机组，发生了一起严重事故。

起因是二次冷却系统的给水泵停转。这本身并非致命的故障。问题在于此后接连发生的多重故障，以及运行人员未能正确把握状况。一个本应排放冷却水的阀门开启后未能复位，仪表显示也容易引人误解，人们没能察觉到堆芯正在失去冷却剂。结果，堆芯的一部分熔毁，部分放射性物质被释放到了外部。在国际核事件分级表（INES）上，它后来被归为五级。

在周边地区，当局向以孕妇和幼儿为主的人群发出了疏散建议，包括自发离开在内，许多居民一度离开了当地。另一方面，公开记录的整理是：尚未确认有人因这次事故而直接死亡。关于健康影响，长年来的调查与争论一直在持续。

切尔诺贝利——失去控制的那一夜

七年之后，世界目睹了一场量级截然不同的惨剧。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六日，当时属于苏联、如今位于乌克兰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四号机组，反应堆失控并发生了爆炸。

事故发生在某次安全试验的进行之中。运行在低功率的不稳定状态下持续进行，这种型号反应堆所具有的特性，与多处违背规程的操作步骤相叠加，使得输出在瞬间超越控制、急剧攀升。反应堆爆炸，厂房被掀飞，堆芯的大火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持续向大气释放出大量放射性物质。被释放的物质乘风扩散，据记录抵达了欧洲的广阔区域。

人员伤亡是惨重的。根据苏联政府向国际原子能机构提交的报告等记载，事故发生后立即有反应堆职员与参与灭火的消防员等三十一人罹难；而在发生急性放射病的众多作业人员中，事故后数月内有二十八人、其后十年间有十四人离世。在更广阔的区域，长期的健康影响与疏散的负担也持续成为问题。围绕辐照的总体影响，联合国科学委员会等机构反复进行过审慎的评估，但推算至今仍存在幅度，要下断言实属困难，这便是实情。

无数作业人员抱着承受自身辐照的觉悟，投身于事故的收拾善后。即便有他们的奉献，伤害仍波及了广大的区域与漫长的时间。切尔诺贝利把核能一旦失去控制可能发生什么，深深地刻进了人类的记忆。

福岛第一——自然的肆虐与复合灾害

而到了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日本发生了让那段记忆重现的事态。下午两点四十六分，一场震源位于三陆近海、震级九点〇的巨大地震袭击了东日本。

东京电力福岛第一核电站，对地震的震动本身以紧急停堆作出了应对。然而，此后到达的巨大海啸让局面彻底改变。十几米高的波涛淹没了设施，包括应急电源在内的几乎全部电源都告丧失。在被切断了持续冷却反应堆所需电力的一号到三号机组，堆芯的熔毁不断推进，所产生的氢气导致厂房接连爆炸。放射性物质被释放到周围，广大区域的居民被迫疏散。事故的评定从最初的暂定值被逐级上调，最终被定为INES七级。被归为七级的事故，只有切尔诺贝利与福岛第一这两起。

福岛的事故，是地震与海啸这一巨大自然灾害与核灾害相叠加的复合灾害。许多人离开了住惯了的土地，面对漫长的疏散生活与返乡的重重困难。我们需要对那份受灾之重，以及受灾者们至今仍在持续的脚步，寄予深切的关注。

在没有答案的诘问面前

历经三次事故，世界的选择从未归于一途。

福岛事故发生后不久，德国大幅转向。原本持利用核能立场的政权转变了方针，在二〇一一年之内，便将于2022年底前全面废除国内核电站的方针定为法律。这是一个把对安全的忧虑置于一切之上的决断。另一方面，也有像法国那样继续将大部分电力依赖于核能的国家；而近年来，从脱碳的脉络出发，在提升安全性之后力图利用核能的动向，在不少国家也已显现。即便面对同一场事故，各国也因所处的能源处境与价值观不同，前进的方向产生了分歧。

推进核电的立场，有着能够大量供应稳定的低碳电力这一论据。要求弃核的立场，则有着应当正视事故发生时之危害的巨大、以及其善后与废弃物之沉重这一论据。无论哪一方的主张，都包含着应当认真面对的事实与忧虑。本系列连载，并不偏向其中的任何一方。

可以确定的是，三次事故，把围绕核能的讨论从「梦」抑或「噩梦」这种简单的二选一中拉了出来。巨大的力量，与巨大的恩惠和巨大的责任难分难解地系在一起——或许可以说，这份沉重的认识，正是人类作为事故的代价所获得的。

而恰恰在社会于这一诘问前止步不前的那段时期，在危机之中，有一股力量正试图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萌发。风与光，这两种平凡却被忽视已久的能源，正悄然开始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