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坝与电网 ― 电力国家的建设

到上一篇为止，我们一路追溯了从电的发现，到产生电力的发电站与电网诞生的历程。然而到了20世纪上半叶，发电这一机制本身，却膨胀到了超乎想象的规模。人类学会了拦截整条江河，把整片山谷变成水库，再从中取出电力。并且把取出的电，通过架设在大陆之上的电网，输送到数百公里之外的城市。本篇中，我们将从电力超越一家企业的生意、成为国家本身事业的那个时代，连同其辉煌的成果与背后所付出的牺牲两面，一并回溯。

驾驭江河 ― 巨型水力发电的登场

借水之力驱动事物的尝试，是从水车时代流传下来的古老智慧。然而到了19世纪末，与发电机相结合后，水的流动便带上了全然崭新的价值。让有落差的水冲击叶轮使其旋转，再从这转动中取出电力——这便是水力发电的诞生。

在日本，这一步伐也开始得很早。在京都，从琵琶湖引水的浩大工程之中，便规划了利用这股水流来发电。1891年，蹴上发电站开始运转。它被认为是日本最早以营业为目的的水力发电站，其电力据说驱动了日本最早的有轨电车，成为工厂的动力，推动了京都的近代化。从山的高处跌落到低地的水势，就这样直接化为了街市的灯火与车轮的转动。

进入20世纪后，这水力发电走向了截然不同量级的规模。技术人员们想到的不是只利用小小的落差，而是拦截整条江河、筑起巨大的蓄水池，再让水一气倾泻而下。大坝越高，水的落差越大，能取出的电也越多。不久，驾驭江河便膨胀成了一项综合性的国土营造事业——不仅发电，还要防洪、为农田引水、整治船只航道，这一切一次性地达成。

拦截山谷的国家 ― 胡佛大坝与TVA

作为巨型水力发电的象征，首先被提及的便是美国的胡佛大坝。这座筑于科罗拉多河险峻峡谷中的大坝，在世界经济大萧条最深重的1931年开始建设。大批失去工作的人们汇聚到工地，在灼热的荒野中挑战严酷的工程。它大幅提前于原定工期，于1936年建成。在建成当时堪称世界最大级别，集灌溉、防洪、发电于一身，其电力被输送到内华达、亚利桑那、加利福尼亚的广大区域。以人手驾驭狂暴的江河，把不毛之地变为丰饶的农田与城市——胡佛大坝作为近代国家掌握了改造自然之力的明证，被铭刻进人们的记忆。

几乎在同一时期，美国南部还在推进着另一场宏大的实验。这便是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即TVA。1933年，作为重振深陷萧条地区之政策的一环，设立了这个由国家出资的事业体。TVA在田纳西河上接连筑起大坝，把水力发电、防洪与船只通行一体推进。等到事业初具规模时，已建成十几座大坝，江河绵延数百公里都可通船。在那里生出的廉价电力，被送往此前连电灯都没有的乡村人家，据说极大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

不过，这样的巨大事业从一开始便有赞成与反对的两种声音。对于国家直接涉足电力这门生意的异议，以及对于以国家计划重涂一地之自然与生活的反感，自当时起便被反复述说。既有肯定其创造就业、为贫困地区带来电力之成果的声音，也有把目光投向被迫迁居的人们与被淹没土地的声音——两者从一开始便并肩存在。在以事后之明偏向某一方之前，这一点是值得记下的。

联结大陆的血管 ― 电网与电力国家

无论筑起多大的水坝，若无法把那里生出的电送到使用者手中，便毫无意义。在电力的历史中常常被忽视的，正是这「输送」一侧的机制——电网的存在。

发电站坐落于江河沿岸的山间与郊外，而最需要电力的，却是远隔的城市与工厂。于是技术人员们打磨出一套办法：先把电压升高来输送，到使用之处再次降低。因为电压升得越高，输送很长距离时途中损失的部分就越少。就这样，从发电站伸向城市的高压输电线，如网眼般张布在大陆之上。

不久，这些电网成长为不只联结一座发电站、而是把许多发电站与地区串接在一起的巨大系统。某处电力不足时，便从别处相互调剂。把需求的峰与谷，在广阔的范围内抹平。电网仿佛成了电力国家的血管，把力量送达社会的每一个角落。电，已不再是少数街市的奢侈品，而成了驱动整个国家的根基本身。

驾驭了江河、拦截了山谷、把电网张布于大陆的人类，掌握了以国家规模束起自然之力的技艺。那的确是奠定近代社会基石的伟业。然而水力也好，煤炭也好，石油也好，都各有其极限。从更少的资源中取出更多的力量——这无尽的欲求，把人类的目光引向了某种难以估量的可能。封锁在原子之中、致密得超乎想象的能源。下一篇，我们将走进它被称作梦之能源、与希望一同被迎接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