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的咆哮 —— 煤炭所推动的工业革命

上一话，我们看到前近代社会被薪柴与肌肉、水与风这些有限的力量所束缚。冲破那看不见的天花板的，是沉睡于地下的黑色石头——煤炭。然而，煤炭若只是燃烧，便不过是薪柴的替代品而已。真正的革命，发生在这样一种机关诞生之时：用它的热量煮沸水，再把腾起的蒸汽之力转化为机器的运动。随着蒸汽机的咆哮，人类终于获得了一种不知疲倦、也不依赖河畔或听凭风向的动力。那是一种将重新涂改世界本身风景的力量。

黑色石头，给予了热

煤炭，是远古植物在地下深处历经漫长时间所变成的，可以说是凝固的「过往太阳」。它与薪柴同样是会燃烧的燃料，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与木不同，煤炭无需等待其生长。掘出便在那里，而且同等重量下放出的热远比薪柴多。对于已把森林砍尽、为燃料而苦恼的地区而言，脚下的黑色石头，宛如一眼永不枯竭的热之泉。

在英国，煤炭很早就被用于取暖与打铁。随着森林稀疏、薪柴日渐难得，人们便越发依赖煤炭。然而，为开采那煤炭而把坑道越掘越深，某个麻烦便横在了面前。那就是地下水。坑道很快被水淹没，若不汲出便无法继续采掘。当时主要靠马力把水汲上来，可那远远跟不上。正是这一迫切的烦恼，成了招来蒸汽机这一发明的土壤。

纽科门与瓦特 —— 驯服蒸汽

把蒸汽之力转化为实用机器的先驱中，广为人知的是英国的托马斯·纽科门。他据称于一七一二年前后制造的蒸汽机，正是一台为煤矿排水而生的机器。燃烧煤炭把水烧开，用腾起的蒸汽充满汽缸，再将其冷却使蒸汽还原为水，由此产生的压力差便推动活塞。其上下运动驱动水泵，把坑道里的水汲上来。用煤炭来驱动开采煤炭的工具——这是安置于燃料产地、合乎情理的机关。

不过，纽科门的机器有一个弱点。每次冷却蒸汽时，整个汽缸都随之变冷，又必须重新加热，因而大量耗费燃料。在此处加以改良的，是苏格兰的技师詹姆斯·瓦特。瓦特把冷却蒸汽的职责分给另一个容器——冷凝器，巧妙地让汽缸本体保持炽热。这一于一七六九年取得专利的方式，被评价为大幅抑制了燃料的消耗。

瓦特等人更进一步，发明出把活塞的往复运动转化为旋转运动的机关。凭借这台据称于一七八二年前后完成的复动式机器，蒸汽机从一台只会汲水的工具，进化为能把机械的轮子滚滚转动的万能动力。这是决定性的。在此之前，纺纱与织布的机械因依赖水车之力，只能安置于河畔。然而有了蒸汽机，只要把煤炭运来，便可在任何地方建起工厂。动力，从土地的制约中被解放了出来。

这一解放，大大改变了社会的面貌。一旦无需再把工厂束缚于河畔，人们便接连在可采煤炭的煤田附近，或便于运货的港口与运河之畔建起工厂。人们向有活计之处聚集，村庄膨胀为城镇，城镇膨胀为大都市。原本散居于农村的人们，被吸向烟囱林立的工业都市。蒸汽机这一台机器，连人们在何处工作、在何处生活这种生存方式本身，也一并改写了。能源的选择方式，决定着社会的形态——这一关系，在此后石油与电的时代里，也将反复出现。

烟雾的都市，与阴影的一面

蒸汽机并未止步于工厂的墙内。驱动轮子的力量，不久便被应用于在轨道上奔驰的交通工具。据传理查德·特里维西克于一八〇四年让蒸汽机车行驶，据称一八二五年在英国连接斯托克顿与达灵顿的铁路开通。人与物被运送得远比马匹或帆船更快、更多。在海上，蒸汽船弥补了听凭风向的帆，世界骤然缩小。煤炭这一种燃料，把生产与运输整个地改写了。

后世的人们把这场巨变称为工业革命。此前由自然所设定的能源天花板被冲破，人类制造、运输并积累起前所未有之量的财富。凭借铁与煤之力，文明跃上了新的阶段。这无疑是能源所带来的光的一面。

请回想上一话的故事。前近代的人类，是在那一年自然所产出的力量——今年的雨、今年的风、今年伸展之木——这一零用钱的范围内勉力周转。然而煤炭不同。它是历经数百万年蓄积于地下的、可谓巨额的储蓄。蒸汽机赋予了人类一种本领：把那储蓄取出燃烧，随心所欲、想用多少便用多少地转化为力量。靠零用钱度日的人类，骤然把手伸向了庞大的积蓄——若用一句话来道出工业革命的本质，或许可以如此表达。正因有了这储蓄，人口才得以增长、城市才得以膨胀、生产才得以爆炸般地扩大。

如何看待这一明暗，至今仍非简单的问题。若没有工业革命，便不会有今日富足的生活与医疗，也不会有养活众多人口的力量。然而与此同时，那繁荣污染了大气、把沉重的负担强加于人与自然，这也同样是事实。大量使用能源，意味着在获得某物的同时，也要支付某物——这一简单而沉重的真理，煤炭的时代清楚地教给了我们。既不只谈光，也不只责备影，而是凝视其两面，应当成为追溯能源历史时一种重要的态度。

就这样，煤炭与蒸汽机把人类推入了化石燃料的时代。掘出沉睡于地下的远古太阳，加以燃烧转化为力量——人类自此开始正式踏上这种生存之道。然而，在蒸汽咆哮回旋的工厂与铁路之旁，一种全新的力量正悄然准备现身。无声，亦不冒烟，却将从根本上照亮并改变世界——那看不见的，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