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火之猿 —— 能源革命的开端

入夜便暗，遇寒便颤。这对于生活在地上的几乎所有动物而言，都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某一刻，一只近似猿的生物没有背对熊熊燃烧的火焰，反而向它走近。雷击之后的野火、火山脚下闷烧的余烬——大概正是这样偶然的火焰，当它学会守护其不灭、加以搬运，并最终能用自己的双手点燃时，人类与能源的漫长故事便就此开始。能源，归根结底就是「驱动、加热、照亮某物的力量」。人类的历史，也是一部围绕着从何处汲取这种力量、永无止境的探索之史。

火 —— 最初握住的力量

人类最先握住的能源，是火。通过燃烧树枝与枯草，也就是薪柴，人获得了热与光。黑暗远去，夜晚变成了活动的时间。寒冷得到缓解，人类把生活的场所拓展到了本应难以居住的寒冷之地。围聚于火旁，也是一道驱退外敌的防线。

火所带来的，不只是温暖与光明。经火烹制的食物，比生食更柔软、更易消化。有一种说法认为，加热后的饮食有助于营养的吸收，支撑了人类身体与大脑的发育。对此众说纷纭，并非样样确凿，但能够驾驭火，是大大改变了人类历程的一件大事，这一点已被广泛认可。

不久，火也成为了造物的力量。把泥土揉捏后焙烧，便诞生出坚固的陶器。当人能够驾驭更高的热度时，从矿石中提取金属的冶炼随之开始，铜与铁的工具改写了世界。从烹饪到窑业，再到冶金——薪柴，以及将其闷烧而成的木炭这种燃料，正是支撑文明根基的最初能源。

肌肉、水与风 —— 向自然借来的力量

即便火给予了热与光，搬运重物、耕作田地仍需另一种力量。长久以来，担纲主角的是肌肉。首先是人自身的肌力。其次是牛、马等家畜的力量，也就是畜力。能够将家畜用于农耕与运输之后，一人所能驾驭的土地得以扩展，也能产出更多粮食。马背与牛车，也成为把人与物运往远方的手段。

畜力的利用，并不止于让牲畜拖拉重物。如何巧妙汲取家畜之力的种种巧思，被缓缓积累起来。例如让马轻松拉货的颈套改良、保护蹄子的马蹄铁，以及为高效耕田而发展的犁，无一不是为从同一头牲畜身上取出更多力量的智慧。一头马或牛所能汲取的力量越多，便能耕作越广的土地、养活越多的人。如何尽可能巧妙地用尽动物肌肉这一有限的资源——前近代的人们也在此倾注着智慧。

尽管如此，能从肌肉中取出的力量终归有限。人与家畜都会疲惫，都要喂养，都要歇息。于是人类把目光投向自身与家畜身体之外的力量——自然本身的力量。其中的代表，便是流动的水与吹拂的风。

水车，是把河流之力或落水之力转化为旋转的机关。地中海世界自公元前便留有使用的记录，而在中世纪的欧洲，它以令人瞩目之势普及开来。十一世纪英格兰的土地清册《末日审判书》中，据传记载了超过五千座水磨坊。水车起初用于碾磨谷物的磨粉，不久用途便扩展到打布、驱动铁匠铺的风箱，以及锯切木材的制材。风车也同样自十二世纪前后在欧洲普及，即便在风力稀少的土地也能磨碾谷物，在低洼之地则汲水以支撑围海造田。

前近代社会那看不见的天花板

火、肌肉、水与风。前近代人类所能握住的力量，大体停留在这一范围之内。而这些力量，无一不有着难以逾越的天花板。

薪柴与木炭，追溯其源头便是木。木从种下到长成，需要漫长的岁月。当人大量炼铁、为家取暖、不断烧煮，森林便眼看着稀疏下去。事实上，据传也有地区因炼铁与生活燃料而大量失去了森林。即便想增加畜力，也需要喂养家畜的草场与饲料。水车与风车，能安放之处仅限于河畔或风的通道，而且还受制于自然的反复无常。

也就是说，前近代社会所能使用的能源总量，被牢牢束缚于那片土地一年所产出的草木之量、能养活家畜的面积，以及流动河川与吹拂之风的强度。无论人口如何增长、如何繁荣，可利用的力量都有着自然所设定的上限。正是这看不见的天花板，长久地压抑着人类生活的规模。

换言之，前近代人类所能使用的力量，几乎都是自然每一年新近产出的力量。今年所降之雨流过河川，今年所长之草为家畜所食，今年伸展之木化作薪柴。人类可以说就是在自然所给予的「零用钱」范围内勉力周转。正因如此，歉收、干旱、风暴，既意味着粮食的匮乏，也同时意味着力量本身的匮乏。能源一旦贫乏，能造之物、能运之物、能养之人都将受限。富足与饥馑、繁荣与衰退，都与那片土地在那一年所能汲取的力量之量难分难解地紧密相连。

这一上限是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都未曾浮上人们的意识。守住火不灭、喂养家畜、转动水车——世界就在这一范围内运转，长久以来无人对此有过怀疑。王的权力、城市的规模、军队的数目，归根结底，都由那片土地所能汲取的能源之量所支撑。

然而。一种足以冲破这天花板的力量，就沉睡在脚下。在大地深处，由远古植物历经漫长到令人晕眩的时间所变成的黑色石头——煤炭。它可以说是历经数百万年蓄积于地下的「过往太阳之力」。当人类终于掘出这黑色石头、加以燃烧，并将其热量注入崭新的机器时，自然所设定的上限才首次被冲破。驯火之猿，就这样站到了下一场革命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