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的冲击 — 90年代的革新

1995年10月4日，在东京电视台系列星期三傍晚18点30分这一面向儿童的时段，一部机器人动画悄然开播。片名为《新世纪福音战士》，由GAINAX制作。少年驾驶巨大的人型兵器，与神秘的敌人「使徒」战斗——单这样听来，它仿佛是承袭第4话所述70年代以来机器人动画谱系的、平平无奇的一部作品。

然而随着剧集推进，故事却朝着奇异的方向扭转。比起击败敌人的爽快，主人公少年所怀的孤独与不安、对受伤的恐惧逐渐被推到台前。临近最终话时，登场人物的内心以独白和抽象影像被无尽地描绘，连故事的结局都被悬置。观众怀着狂热与困惑两种心情，被卷入这部异样的作品之中。

傍晚的机器人动画，如何成为内心的故事

担任监督的是庵野秀明。他曾参与第5话提及的《风之谷》的制作，是GAINAX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注入《福音战士》的，并非击败敌人、拯救世界这种定型的高昂感，而是如何与他人相处、如何肯定自己这样向内的追问。

故事的表层散布着巨大兵器、神秘组织与宗教意匠。然而其核心，却是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想要靠近却害怕受伤的内心动向。它借用了机器人动画的器皿，内里却无限接近于青春期的心理剧。

在影像层面，这部作品也下足了功夫。既有精细描绘的战斗场面，也大胆运用了长时间的静止画、纯文字画面、过去影像的反复等手法。第3话提及的、以有限张数强化印象的日本动画传统巧思，在此超越了单纯节省的手段，发挥为表现登场人物心象的演出。不动反而更雄辩地诉说着沉默与紧张——正是这般表现的积累，赋予了这部作品独特的质感。

据报道，播出当时最终两话之所以彻底转向抽象的内心描绘，背景之一是制作日程的紧迫与预算的制约。要求故事结局的呼声很强，作为回应，1997年公开了剧场版《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 Air／真心为你》（通称 THE END OF EVANGELION），描绘了与电视版不同的结局。电视与剧场两种结局并立这一点本身，便诉说着这部作品的特异。

社会现象与御宅文化

随着播出推进，《福音战士》超越了部分热心粉丝的范围，成为被广泛谈论的存在。围绕被视为晦涩的结局的解读，议论沸腾，相关书籍与周边接连诞生。作品常被评为「社会现象」，成为象征1990年代动画热潮的一部作品。

承载这股狂热的，是被称为「御宅族」的人们。反复观看一部作品，解读其细节，探寻设定的整合性与所引用意匠的出处。这种深入挖掘的乐趣，在《福音战士》中被置于理解作品的中心。晦涩并非缺点，而是作为供人议论的余白发挥作用。

不过据说，当时对御宅文化的目光未必都是善意的。深度沉浸的粉丝身影，常被一般媒体当作奇异之物对待。《福音战士》的社会现象化，可以说是这种文化逐渐获得市民权的过程中的一个节点。属于光的一面——热度与创造力的高涨，以及属于影的一面——偏见与摩擦，在同一时期并存。

在作品被广泛谈论之中，围绕其晦涩，评价也出现分歧。有人将其视为容许多种解读的丰富性而接受，也有人觉得结局被半途抛下而失望。一部作品能引来如此相反的感想，本身便是《福音战士》超越了简单故事框架的证明。后来，庵野秀明在2007年开始的重制系列《新福音战士剧场版》中，重新面对这个故事。创作者本人耗费漫长岁月不断重新追问一部作品——这种姿态，也是谈论这部作品时不可或缺的一面。

深夜动画与制作委员会方式

《福音战士》留给行业的，并不只是作品本身的冲击。据说它的成功推动了动画的「传递方式」与「制作方式」这两大机制。

其一是深夜动画。原本在傍晚播出的《福音战士》，据报道在1997年于深夜时段重播时取得了一定收视率，于是「即便在深夜时段，面向成人的动画也可能成立」这一认识逐渐扩散。不是面向儿童的黄金时段，而是在深夜面向核心粉丝传递——这一发想，连接到了2000年代深夜动画的兴盛。锁定观众层，反而催生出热度更高的市场。

其二是制作委员会方式。这是多家企业共同出资、分担动画制作的风险与权利的机制。「制作委员会」这一词语本身原是电影行业的用语，据说1990年代前半在动画电影中也已使用。出于动画制作费高涨与分散风险的需要而普及，加之目睹《福音战士》商业成功的企业接连开始向动画出资，它逐渐成为在电视动画中也被广泛认知的出资形式。进入2000年代后，这成为电视动画制作的主流方式之一并固定下来。

这两项变化彼此相连。深夜这一时段比黄金时段更易确保播出档期，成为送出面向特定粉丝层的多样作品的场所。而制作委员会方式，则成为支撑这类作品成立的资金承接方。传递的时段，与筹集制作资金的方式——这两者咬合之后，2000年代以降，电视动画得以将众多作品送向世间。并非《福音战士》一部作品催生了这一切，但它的成功是推动时代潮流的作品之一，这一点常被指出。

1990年代末，日本动画大大拓宽了表现的幅度，支撑它的产业机制也正在改变形态。一部描绘内心阴暗的机器人动画，无论作为作品还是作为商业结构，都将长久地为此后的行业投下阴影。而几乎在同一时期，日本动画正要推开另一扇大门——国境之门。动画跨越国境，让世界各地的孩子为之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