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力与世界 ― 宫崎骏的成就

上一篇中，我们看到八十年代动画获得录像带与剧场这两种新容器，并进而开辟出通往海那一边的通道。在那个时代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吉卜力工作室，尚处于为世界所知的前夜。

吉卜力所选择的道路，乍看之下是逆时代而行的。在技术开始转向数字的时代，它依然坚持走着一张张以人手描绘的道路。那是与效率相反的方向。然而，在那条绕远之路的尽头，等待着的是世界所公认的高峰。

本篇中，我们将追溯吉卜力从国内的人气作，到世界的电影节授予最高奖为止的约十数年。同时，对于以极北为目标所付出的代价，也想不移开目光地有所触及。

两片连映的赌注 ― 龙猫与萤火虫之墓

将吉卜力之名广泛送入家庭的一部，是1988年上映的《龙猫》。它以温和的笔触，描绘了搬到乡下的姐妹与栖息于森林中的不可思议生物之间的交流。

耐人寻味的，是其上映的形式。《龙猫》起初被认为难以单独全国公映，因而作为与高畑勋执导的《萤火虫之墓》两片连映的形式送出。以战时的神户为舞台、描绘年幼兄妹拼命求生的《萤火虫之墓》，是一个与明朗的龙猫形成对照、充满痛楚的故事。在同一段放映时间里，并排着如此手感迥异的两部作品，这在后世成为长久的谈资。

两片连映这一形式，在票房上是一场赌博。但结果上，吉卜力得以在早期便展示出：它是一个将「面向儿童的、令人安心的娱乐」与「刺入成人胸口的沉重故事」这两个极端的作风，怀抱于同一屋檐之下的制作集团。

进入九十年代，吉卜力的作品规模不断增大。其一个到达点，便是1997年上映的《幽灵公主》。

在令人联想到中世纪日本的世界里，它描绘了森林的神明与以炼铁开拓自然的人类之间的争斗。不将任何一方简单裁定为恶，而是让各自怀抱着自身的正当与业障推进故事，这种姿态是贯通宫崎作品的特征。作画的物量也很大，据传在当时投入了相当的劳力。

据说《幽灵公主》的票房收入，达到了当时位居日本历代票房之首的规模。这部作品在数字层面也表明：动画能够成为与真人大作并肩、乃至超越其上的国民级热卖。动画，已不再是一部分爱好者的东西，而成了社会广大阶层走进剧场的对象。

站上国内之巅的同时，吉卜力的目光其实早已开始投向其外侧。坚持手绘的作风，在日本之外会被如何接受？这一问题的答案，将在下一部作品中得到揭示。

2001年，宫崎骏执导的《千与千寻》上映。这是一个少女与双亲一同误入不可思议的世界，在八百万神明聚集的汤屋里劳作、并逐渐找回自我的故事。日本民俗的世界观与普遍性的成长故事相互重叠，吸引了广泛的观众。

据传它在国内留下了创纪录的票房成绩。但这部作品之所以特别，在于其评价越过了国境这一点。2002年，《千与千寻》在柏林国际电影节荣获最高奖金熊奖。长篇动画获得世界级电影节的最高奖，据说是极为罕见之事。而在2003年，同作荣获美国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奖。作为日本的动画电影，这是头一遭的壮举。

凭借在世界两大舞台上获得评价，吉卜力，乃至日本动画，从一种被出口的娱乐，转变为作为艺术被论说的对象，其位置由此改变。至少，谈论它的方式确实变了。坚持走着手绘这条离效率甚远之路的选择，结果生出了独一无二的质感，而这质感抵达了世界。

吉卜力的脚步，给我们留下一个问题。被工夫做到极限的表现，确实能打动人心。但这条路，能持续多久，又是建立在谁的负担之上？

据说在机械化与效率化推进的时代，贯彻手绘逐年成为越发沉重的选择。每产出一部优秀的作品，支撑它的人才之确保，以及现场之可持续性这一课题，便作为更为切实之事浮现出来。吉卜力的成就，是在承受了那份困难之上方才达成的。也正因如此，它并非可以轻易再现之物。

即便如此，吉卜力所昭示之事的意义并不微小。动画，既非儿童的娱乐，也非被消费后即被遗忘的流行，而能够成为长久被传颂的作品。手工的层层积累，能够越过国境与世代抵达于人。这一制作集团，将这些作为实例留存了下来。

而在吉卜力层层累积手绘成就的几乎同一时期，动画的世界里，一部以截然不同的原理撕裂时代的作品正在诞生。它从深夜的播放时段崛起，乃至被称为社会现象——那份冲击，我们将在下一篇中加以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