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与大萧条 ― 繁荣的崩塌与新政

上一话中，我们看到美国从美西战争走向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步步迈向海洋的彼岸。大战结束后，这个国家再次试图与世界的种种问题保持距离。然而，与被战争拖垮的欧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本土未曾被战火焚烧的美国，随着身份从债务国转为债权国，巨大的财富正源源涌入。

1920年代。这些财富给国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明亮与轻飘的气氛。后来被称为「喧嚣的二十年代」的那场狂热，正要拉开帷幕。

喧嚣的二十年代 ― 沉醉于大量消费的国家

1920年代的美国，被一片耀眼的繁荣所笼罩。

其象征便是汽车。亨利·福特的流水线大量生产，把汽车从少数富人的奢侈品，变成了中产阶级触手可及的工具。据报道，到1927年为止，福特的大众车型T型车累计被送往世间的数量约达一千五百万辆。汽车一旦普及，道路便延伸开来，郊外不断扩展，人们生活的形态本身也随之改变。

不只是汽车。收音机摆进了家家户户的客厅，新闻与音乐通过空中同时传遍全国。电影院里人潮涌动，明星成了时代的偶像。冰箱、洗衣机之类的电器被摆上货架，分期付款这种新的购买方式也普及开来，人们得以「现在就想要的东西，事后再付钱」地把它弄到手。大量制造、大量销售、大量消费——通向今日的消费社会的雏形，正是在这个时代逐渐成形。

文化也同样绚烂。爵士乐响起，年轻女性剪短了头发，把裙摆提到膝盖，翩翩起舞。1920年承认女性参政权的宪法第十九修正案得以成立，也为新时代的气氛推波助澜。与此同时，同一年开始的禁酒令，把人们对酒的渴求逼入地下，催生了私酿与走私，以及以阿尔·卡彭为代表的黑帮的暗中活动。光越强，影也越浓。在繁荣的背后，农村苦于农产品价格的低迷，对黑人与移民的歧视、财富的偏斜，也依旧延续着。

1929年，崩塌的狂热 ― 大萧条

繁荣，催生了股票市场的狂热。指望着涨价的人们，甚至借钱去买股票，股价脱离实体，膨胀得越来越高。每个人都愿意相信，这种上涨会一直持续下去。

那个幻想，在1929年10月，于纽约的华尔街粉碎。10月24日的「黑色星期四」，股价骤跌，紧接着28日的星期一、29日的星期二，更具毁灭性的抛售笼罩了市场。无人接手的股票，沦为与废纸无异。

暴跌，最终吞没了整个经济。失去资产的人们停止消费，货物卖不出去的工厂缩减生产，失去工作的人愈发买不起东西——这条负面的连锁停不下来。银行接连倒闭，存款消失，人们的积蓄悄无声息地融化。据记载，股价从1929年的高点到1932年的谷底，下跌了约九成。失业率，1929年时还只有百分之几，到1933年已远远超过两成——据说算下来约每四人中就有一人失去了工作。

街头排起了施粥的长队，四处都是为求工作而四处游荡的人群。住在帐篷里的贫民窟，被人们带着讽刺，冠以当时总统的名字。曾经夸耀富足的国家，仅仅几年就被推入了深渊。而这场萧条，并未止步于美国一国，而是连锁成卷入全世界经济的「世界经济大萧条」。至于为何会恶化到如此地步，据说是股票投机、货币政策的失败、生产与需求的失衡等诸多因素叠加所致，至今研究者的看法仍各执一词。

新政 ― 国家的角色改变

身处绝望谷底的1933年，一位新总统登场了，他便是富兰克林·罗斯福。

他一就任，便接连出手。先是让全国的银行暂时停业，通过收音机直接向国民喊话，试图挽回信任。这种亲切的喊话被称为「炉边谈话」，据说传到了被不安所折磨的人们的心里。就任后最初的约一百天里，他接二连三地推出新政策。把这些合在一起，便称为「新政」。

其支柱，是为重整农产品价格而设的农业调整法（AAA），推动产业复苏与劳动者权利的全国产业复兴法（NIRA），以及在田纳西河流域修建水坝与发电站、同时推进就业与开发的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TVA）等等。后来，还逐步建立起通过公共工程大量雇用失业者的机制。新政常被取救济（Relief）、复苏（Recovery）、改良（Reform）的首字母，概括为「三个R」。

这里所发生的变化，其意义远胜于一项项具体政策。在此之前的美国，把经济交给市场、政府尽量不插手的观念根深蒂固。但新政把这样一种发想置于政治的中心：在不景气之时，国家应当积极介入经济，支撑人们的生活。国家的角色本身，在这里发生了重大转变。

不过，新政是否真的终结了大萧条，评价不一。认为失业依旧居高不下、景气并未完全复苏的看法也颇为根深。另一方面，也有评价认为，它给沉于绝望的人们带去了工作与希望，阻止社会崩溃的意义重大。当时就有不少批评，指责政府的权限扩张得过了头。怀着光与影的两面，美国正从萧条的深渊中缓缓重新站起。

然而，真正决定这份复苏的，或许并不是新政本身。刚刚重新站稳脚跟的国家，这一回被世界大战吞没。而战争，将把美国变成超级大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