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 — 昭昭天命的光与影

上一回，我们凝视了那个在《独立宣言》中高呼「人人生而平等」这一理想、却在脚下怀抱着奴隶制这一深刻矛盾而启航的年轻共和国。这个刚刚诞生的国家，并没有停留在东海岸的十三个州。不久，视线便转向大陆的西方，国土在短短数十年间膨胀了好几倍。这一回我们要追溯的，正是这场膨胀的故事。获得辽阔大地的振奋，以及那些坚信这是上帝所赐使命之人的笃定。还有，就在那辉煌前进的背后，原本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所被迫付出的、过于沉重的代价。

让国土翻倍的买卖

对赢得独立的合众国而言，眼前铺展着一片看似未经开垦的辽阔大陆。实际上，各地都扎根着原住民的社会，但东部的许多人却把那里想象成自己应当开拓的「未开之地」。向西的冲动，正是从寻求土地的开拓者的欲望，与想要壮大国家规模的野心相互重叠之处诞生的。

决定了这一走向的，是1803年的路易斯安那购地。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斐逊，从法国买下了密西西比河以西的辽阔土地。据传仅这一笔交易就使国土扩大了约一倍，年轻的共和国一举踏上了通往大陆国家的道路。据说对拿破仑治下的法国而言，比起维持遥远的北美土地，获得资金更为现实，背后也有这样的缘由。

买下的土地有多辽阔、其中有些什么，当时东部的人们几乎一无所知。杰斐逊派遣探险队向西出发，调查这片未知大地的地理与自然。就这样，地图上的空白逐渐被填补，河流与山脉那一边铺展的世界，渐渐变成了人们现实的目标。土地被买卖，开拓者乘着篷车奔向西方，被称为边疆的开拓最前线，逐年向纵深推移。

值得注意的是，围绕这笔巨大交易的正当性，从当时起便存在争议这一点。一次性买入如此辽阔的土地，对照宪法是否被允许，据传杰斐逊本人也曾犹豫。即便如此，最终起决定作用的，据说是「没有理由放过对国家如此有利的机会」这一判断。而更重要的是，那片被视为「无人之地」的地区，早已有为数众多的原住民生活着。在法国与合众国买卖土地的交易之中，他们的存在几乎未被纳入考量。地图上以一条线分隔的土地，在现实中正是生活于此之人的整个世界。

「昭昭天命」这一思想

随着向西膨胀的推进，将其正当化的想法也逐渐成长。被视为其象征的，便是「昭昭天命」这一思想。据传在1845年前后，记者约翰·奥沙利文使这个词广为流传。向整个大陆扩展，是上帝赋予美国人的理所当然的使命——这样的笃定，推动着人们前行。

这一思想之中，交织着诸多情感。开拓者想在新土地上自由生活的愿望、自认为应将自己的民主主义推广至全世界的骄傲，以及认为自己比其他文化更为先进的臆断。这些交织在一起，将向西的前进装点成「正确之事」。膨胀被相信并非单纯的领土扩张，而是承载理想的行为。

这种想法得以传播的背景，还有当时美国所面临的人口急速增长，以及渴望拥有土地的移民涌入。在东部土地日益局促之中，西部的大地看上去正是新生活可能性的本身。开拓对个人而言是自立与希望的故事，对国家而言则是成长的证明。正因如此，「昭昭天命」一词在人们心中强烈回响，更进一步加速了向西的动向。然而，这个希望的故事是在他人的土地之上被讲述的——这一事实，却常常从讲述者的意识中脱落。

经过与墨西哥的战争，1848年西部辽阔的土地被新并入合众国。一个自东向西贯穿大陆的国土骨架，到这时已大致显现出来。然而，在将那地图一步步向西推展的过程中，原本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的世界，迅速被逼入绝境。

血泪之路 — 原住民付出的代价

在膨胀之国的脚下，原住民居住的土地接连成为开拓的对象。在与他们之间，依据条约的土地交易，以及有时伴随武力的冲突，反复发生。不久，联邦政府便加强了将密西西比河以东生活的原住民整体迁往西部之地的方针。成为其法律根基的，便是1830年成立的印第安人迁移法。

作为这一政策的象征，至今仍被传颂的，便是「血泪之路」。生活在东南部的切罗基等族群，被迫离开世代相传的土地，迁往遥远西方的俄克拉荷马方向。据传在1838年开始的切罗基强制迁移中，约一万五千人被迫走过一千英里（约三千公里）的距离。严冬的酷寒，以及饥饿与疾病，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其背景据说有寻求土地的开拓者的压力、因发现金矿而高涨的欲望，以及当时那种不把原住民的文化与权利视为对等对象的歧视意识。切罗基人之中，也有人试图引入白人社会的制度，以法律保护自己的权利，但这份努力也无法阻挡扩张的浪潮。一个讲述理想的国家，对它置于理想之外的人们做了什么——血泪之路至今仍将这一问题逼到我们眼前。

就这样，美国在独立后仅半个多世纪，便转变为大陆国家。那既是开拓者的汗水与勇气的故事，同时也是原住民牺牲的故事。光与影作为无法分割之物，被刻进了这个国家的根基。然而，扩张使新土地接连加入，这一点也唤起了另一个严峻的问题。在新加入国家的地区，是否承认奴隶制——？在膨胀之国的脚下，撕裂南方与北方的最大裂痕，正悄然却确实地开始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