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的时代

上一话，我们见证了网络泡沫的狂热与崩塌，又追溯了2008年的雷曼危机如何随着证券化这一金融魔法的失控而撼动世界。危机过去之后，市场留下了深深的不信任，以及绝不重蹈覆辙的反省。

然而，危机之后改变的并不只是规则与监管。市场本身的「运动方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却又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下单的不再是人，胜负的单位变得比秒短得多。与此同时，一种不需要思考任何难题的朴素投资，缓缓地覆盖了世界。在这一章，让我们来看看主角从人转向机器、那奇异而崭新的市场面貌。

千分之一秒的战场 ― 高频交易的登场

从前，股票买卖是人们在交易所的大厅里高声呼喊、用手势比划着交换订单。后来交易电子化了，订单开始由计算机通过通信线路处理。于是，出现了一群把这种速度推向极限的人。这种手法被称为高频交易，也就是所谓的HFT（High-Frequency Trading）。

所谓高频交易，是指使用高速的计算机和线路，捕捉极其微小的价差，以千分之一秒为单位自动反复进行大量下单的交易。这是人盯着屏幕判断根本追不上的世界。即便每一笔的利润极其微小，据说通过反复无数次，也能把收益累积起来——人们认为这就是其中的机制。甚至诞生了把计算机放在交易所近旁、连一点点通信延迟都要削去的竞争。

让这种脆弱暴露无遗的事件，发生在2010年5月6日。美国股价在短短数分钟内骤跌、随即又恢复，留下了异常的价格波动记录。后来被称为「闪电崩盘」的这一瞬间性暴跌，据认为部分原因在于：一笔巨额的自动卖单引发了自动交易之间的连锁反应，买方一瞬间消失，流动性枯竭。脱离了人手的市场，会以人未曾意图的方式失控。这是一桩把这一事实摆在世界面前的事件。受此影响，对急剧波动加以制动的机制在各市场逐渐建立起来。

不思考的投资覆盖世界 ― 指数的静默革命

当机器在市场的台前比拼速度时，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潮流，也在朴素却确实地扩散着。那就是指数投资。

它的源头，要追溯到远在危机之前。只追随显示市场平均走势的指数（index）——把这种投资信托的理念传向世间的，是美国的约翰·博格。据说他在1976年，为个人投资者推出了追随指数的投资信托。据传，当初这被业界嘲笑为「从一开始就放弃战胜市场、不像美国人的想法」，募集到的资金也极其有限。

为什么一种不以取胜为目标的投资会赢得支持？其一，在于通过抑制运用的工夫，能把投资者所承担的费用维持在较低水平。在这样一种看法扩散开来的同时——即便众多专家努力想超越市场平均，从长远看也难以持续战胜平均——那么干脆便宜地买下平均本身就好，这一想法便有了说服力。不过，追随平均也意味着整个市场下跌时会跟着一起下跌，绝非万能的手法。即便如此，这种「不思考的投资」还是耗费时日渗透进了世界。

个人回到市场 ― 网络券商的时代

如果说高频交易这样的尖端技术属于一小撮专家群体，那么同样的信息技术，也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挥了作用。它再一次把普通的个人招进了市场。这背后的功臣，正是网络券商。

在日本，1990年代末，几个重大转折相互叠加。1998年，率先开展互联网股票交易的服务登场；据说次年1999年，此前固定的股票买卖手续费完全自由化了。由此，各公司争相调低手续费的时代开始了。曾经需要走进券商窗口、经由经办人下单的交易，变成了任何人都能在家里的电脑、乃至后来的手机屏幕上，以极低的手续费完成的事情。

股票投资曾经带有这样一种色彩：是属于拥有一笔资金和专业知识的人的。而它变成了可以从小额起步、不必在意手续费、凭自己的判断买卖的东西。指数投资这样易懂的选项已经扩散开来，也为这股潮流助了力。不必去做艰难的选股，只要一点一点地定投追随指数的产品就好——这样一道投资的入口，向许许多多人敞开了。

就这样，市场里诞生了一种奇异的双层结构。台前的最前线，是人眼看不见的超高速机器之间，争夺着千分之一秒。在其背后，是屏幕前无数的个人，耗费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累积着资产。市场的主角，已不再是在交易大厅里呐喊的交易员，而转向了看不见的算法，以及看不见的每一个个人。把速度推向极致的机器，与缓缓培育的个人。看似完全相反的这两者同处于同一个市场之中——这正是当今时代的不可思议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