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的诞生

在此之前，我们看到了投机泡沫如何动摇欧洲的城市。那是郁金香、以及那些泡沫公司的股票，一时之间夺走人们理智的故事。不久，舞台便越过大西洋，移向了新大陆——独立未久、年轻的美利坚合众国。那里还没有完备的金融制度，也没有足以让人信赖的市场形态。在这一回，我们追溯一个市场的故事：它始于一棵树下达成的小小约定，又随着铁路这条钢铁动脉而日渐庞大。我们将从它辉煌的繁荣，与那容易被忽视的阴影两面，一同追溯。

在一棵树下——梧桐树协议

故事，始于一场混乱。1792年初，年轻的美国证券市场据传因某人操纵行情失败而崩溃，遭遇了第一次金融恐慌。试图抬高价格的投机破灭，承诺无法兑现，信用本身也跌落于地。在混乱之中，纽约主要的经纪人们思索着：再这样下去，谁也不会再相信市场了。

于是，就在同一年的春天，二十四名经纪人达成了据传后世称为「梧桐树协议」的约定。据说其名源于一则传说：协议是在华尔街上一棵梧桐树下签署的。内容极为简短：在同行之间优先交易，以及将佣金维持在固定的费率——仅此而已。然而，在这朴素的约定之中，却寄寓着市场这一事物的本质。

那是一种「只与可信赖之人交易」的圈内纪律。并非任何人都可随心所欲地买卖，而是固定的成员，依固定的规则彼此相对。混乱之后人们所求的，并非耀眼的利益，而首先是秩序。不久，这一聚会便整顿规章，获得了组织的形态。一棵树下的口头约定，就这样成长为近代的证券交易所。

钢铁的动脉——铁路股票与美国资本主义

让市场一举庞大起来的，是铁路。十九世纪的美国，怀抱着一片自东向西无尽延展的大地。连结这份辽阔的唯一手段，正是铁路。然而，哪怕只铺设一条铁轨、配置一台机车，都需要难以想象的资金。仅凭一位富豪、一家银行，是远远无法支撑的。

在此，股份这一机制大显身手。铁路公司发行股票，从无数出资者那里一点一点地汇集资金。出资者以股票的形式，握有一条奔驰于素未见过的遥远土地上的铁路的一部分。1830年代，铁路公司的股票登上市场，整个十九世纪间，铁路股票稳坐纽约交易的中心。市场成为一种装置，将开拓国土这一事业本身所需的资金，从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吸纳上来。

这个时代，也出现了积累巨富的实业家。将事业从海运扩展到铁路的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便是其代表，十九世纪后半叶被称为「铁路大王」，据传其遗产达到了在当时堪称非凡的规模。铁路网连结东西，让人、物与信息得以高速往来，这成为美国跃升为工业国家的原动力。市场所汇集的资本，在现实的大地上描绘出钢铁的动脉——那确实是一幅展现资本主义创造之力的图景。

走向撬动国家的市场

随铁路一同成长起来的市场，不久便成为美国经济的心脏。「华尔街」这一地名，不知何时已超越了一条街道，成为金融本身的代名词。公司为兴办事业而汇集资金之处，人们买卖对未来期待之处，以及映照国家景气冷暖的镜子——市场膨胀成了将这一切束于一身的存在。

随着市场的力量增强，其影响也越出了经济的范畴。股价的涨落左右企业的命运，企业的盛衰动摇人们的生活与就业，进而将波纹扩展至国家的政治与政策。市场，已不再是商人们圈内的聚会。它已成为一股庞大的力量，将一国的繁荣与不安一身承担，有时甚至开始撬动国家本身。一棵梧桐树下那小小的约定，在一个多世纪之间，已悄然变身为世界经济的中枢。

支撑这一成长的，并不只是资金汇集这一事实。市场越是壮大，想卖股票的人与想买股票的人便越是时常同处一地，于是诞生了一种安心感：股票随时都能换成现金。正是这种「随时都能脱手」的性质，使得人们能够轻松地向遥远而陌生的事业出资，进而招来了更多的资本。市场，也作为一种缓和出资风险的机制而日渐成熟。

然而，力量越是庞大，其摇晃也越是剧烈。期待一齐膨胀，股价便会毫无止境地攀升；不安一齐扩散，便会如滚落山坡般崩塌。市场获得了撬动国家之力，也就意味着，它的崩塌同样可能达到足以撼动国家的规模。进入二十世纪，在美国尽情享受空前繁荣之际，华尔街悄然攀上了史上未有的高峰。下一回，我们将前往那在繁荣顶点静候着的、史上最大崩塌的故事——前往1929年，那个一切轰然坍塌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