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泡沫 —— 狂热与崩溃

在上一话中，我们看到了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与金融自由化的浪潮。市场已通过计算机相连，开始跨越国境联动起来。然而，那股狂热膨胀到空前规模的地方，既不是美国，也不是欧洲，而是远东的岛国——日本。

20世纪80年代后期，日本的土地与股票暴涨到了让人只能认为众人都已失去理智的地步。东京的地价可以买下整个美国——这样的话语，在那个时代竟有人半带认真地说出口。本话所要描绘的，是这股狂热的结构，以及崩溃的代价。这并非为了声讨任何人，而是为了凝视人类与市场究竟能膨胀到何处，又会在何处撕裂。

日元升值造就的过剩

故事始于1985年9月的纽约。在广场饭店，日本、美国、英国、西德、法国五国（G5）的货币当局齐聚一堂，就以协调行动纠正过度的美元升值达成了一致。这便是所谓的广场协议。

协议的效果极为惊人。日元迅速升值，依赖出口的日本经济据说陷入了「日元升值萧条」。对此，日本银行大幅下调利率，迈出了前所未有的货币宽松步伐。低利率使社会上充斥着大量资金。本应流向工厂与设备的资金，其中一部分寻不到去处，便涌入了土地与股票。

泡沫的基本结构在此显现出来。那是一种超越实体经济增长、由资产价格本身招致更高价格的循环。以土地为担保向银行借钱，再用这笔钱去买土地。涨价后的土地成为更大的担保，融资又随之膨胀。「土地价格绝不会下跌」的土地神话，据说在整个社会深深扎下了根。

1989年末，登顶

狂热在股票市场上化作了可见的数字。日经平均股价在整个80年代持续上涨，据说在1989年12月29日的年末最后一个交易日，创下了收盘38915日元的历史最高值。在那个为一年交易画上句点的日子里，市场正处于陶醉的巅峰。

土地的暴涨更是离谱。东京市中心的地价达到了天文数字般的水平，「皇居土地的估价可以买下整个加利福尼亚州」之类的比较，常常被人引用。企业开始靠被称为「财技」的股票与土地运作来赚钱，其收益超过了本业利润，银行则争相扩大房地产相关融资。投机的浪潮甚至波及高尔夫会员权与画作，以朱莉安娜东京为象征的消费热潮，点缀着夜晚的街头。

此时，许多人都深信不疑。深信日本的繁荣是真实的，地价与股价从此都将继续上涨。成为世界第二经济大国的自信，支撑着这份确信。然而，永远膨胀下去的气球并不存在。所谓顶点，从定义上说，正是由此向下的那一个点。

总量管制，以及崩落

转机在登顶的次年到来。在围绕过热地价的批评日益高涨之际，1990年3月，大藏省据说向金融机构下达了抑制房地产融资增长的「总量管制」通告。与此同时，日本银行也转向金融紧缩，逐步上调利率。

水龙头被一举拧紧的市场，迅速冷却下来。股价进入1990年后转为下跌，并在当年大幅崩落。稍晚一些，土地神话也随之瓦解。当本应绝不下跌的地价转为下跌，以土地为担保的融资的前提本身便告崩溃。贬值的担保、无法回收的贷款——它们作为「不良债权」，一点点侵蚀着银行的体力。

崩溃并未止于股价暴跌这一天的事件。毋宁说，它如一道缓慢而漫长的下坡，笼罩了日本社会。不良债权的处理迟滞，身负创伤的银行惜贷，企业收缩投资，经济日渐失去活力。据说，日经平均再度突破38915日元，竟耗费了三十多年的岁月。这正是日后被称为「失去的十年」，乃至「失去的二十年」「失去的三十年」的漫长停滞的开端。

狂热留下了什么

泡沫的记忆，至今仍在日本社会投下深深的阴影。地价会持续上涨的神话破灭，人们更趋向储蓄与求稳。对冒险投资那根深蒂固的谨慎，恐怕与这个时代的伤痛并非无关。

然而，仅将这场狂热草草归结为「愚蠢的狂热」，恐怕也并不公允。那个时代过剩的资金，也有一部分以城市再开发、基础设施与技术投资的形式，留给了后来的时代。光与影，在此同样难分难解地交织在一起。泡沫让财富如海市蜃楼般消散，但同时也以无与伦比的鲜明，教会了人们市场这东西与整个社会的心理是何等深切地联结在一起。

人一旦看到身边有人赚钱，便不愿成为掉队的那一个。这种群体心理，自我们在第2话中看到的郁金香狂热的时代起，便丝毫未变。无论机制变得多么高深，驱动市场的，归根结底是人类的希望与恐惧。日本的泡沫，正是一桩将这一普遍真理摆在现代我们面前的事件。

而当负伤的日本正走在漫长的复苏途中之时，大洋彼岸的美国，一项全新的技术，正要催生出一场全新的狂热。那便是名为互联网的、下一个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