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泡沫与雷曼冲击

在上一话中，我们看到了日本的泡沫及其崩溃。当膨胀到极限的资产被拉回实体之时，会留下何等漫长的痛楚——日本以亲身经历昭示了这一点。然而，市场绝不会吸取教训。在新世纪的门口，世界又一次踏入了另一场狂热。

二十一世纪的最初十年，被两场巨大的崩落所夹峙。一场是因对互联网的期待膨胀而后破裂的网络泡沫；另一场是金融工程所催生的复杂商品失控、撼动世界经济本身的雷曼冲击。本话中，我们将看到这两桩性格迥异的事件：由希望催生的泡沫，与由金融的精密催生的危机。

新世纪的梦 —— 网络泡沫

20世纪90年代后期，当互联网开始普及到普通家庭，人们深信这项新技术将彻底改变世界。这份确信，在股票市场上化作了爆炸性的狂热。仅仅因为公司名里带有「dot-com（网络）」，那些一分钱利润都没赚到的新兴企业，股价便毫无上限地一路飙升。美国面向新兴企业的市场——纳斯达克综合指数持续暴涨，据说在2000年3月10日创下了5048点的最高值。

这股狂热越过太平洋，也波及到了日本。软银、雅虎、On the Edge（后来的Livedoor）等网络相关企业引领着市场，据传在2000年2月，某家网络企业的股价达到了每股超过一亿日元的水平。「新经济」一词流行起来，一种气氛笼罩了市场：旧有的尺度已不再适用，价值不在于利润，而在于成长性。

顶峰未能持续太久。当美国的中央银行转向加息、向过热泼下冷水，纳斯达克便开始暴跌。据说从2000年到2002年，指数跌至峰值的近五分之一。在日本，新兴企业的股票也接连暴跌，据传也有企业的股价——包括那只曾超过一亿日元的股票——跌至峰值的近百分之一。无数网络企业就此消失。但是，挺过这场崩溃的少数几家企业，日后将成长为支配世界的巨人。

悄然膨胀的另一个泡沫

在IT泡沫的伤口尚未愈合之时，在一个全然不同的地方，下一个泡沫已开始膨胀。这次的舞台并非新兴企业的股票，而是美国的住宅，以及以它为材料的金融商品。

在低利率的背景下，美国的住宅价格持续上涨。既然价格持续上涨，那么即便贷给信用度低的人，万一出事也能靠卖掉住宅来回收——基于这样的逻辑，被称为次级贷款、面向低信用层的住宅贷款被大量组建。到此为止，其结构与笃信土地神话的日本泡沫颇为相似。

然而，从这里开始却出现了新东西。金融机构将这些住宅贷款大量捆绑，切分成证券，兜售给全世界的投资者。住宅贷款担保证券（MBS），以及将它们进一步组合而成的债务担保证券（CDO）。这些经过复杂加工的证券化商品，被评级机构给予高度评价，作为安全的投资对象，流向了全世界的银行与养老基金。

2008年9月 —— 世界冻结之日

2006年前后，当住宅价格见顶，前提便悄然开始崩塌。指望涨价而背负的贷款偿还出现拖欠，次级贷款的坏账日益增多。于是，以此为材料的证券化商品价值一齐下跌。本应遍布全世界的「安全资产」，骤然间变成了无人能够定价的不良资产。

而后，2008年9月15日，美国名门投资银行雷曼兄弟破产。其负债总额高达约6000亿美元，被视为美国史上最大规模的破产。这家创业逾150年的老字号的崩塌，在市场上唤起了深不见底的恐惧。下一个倒下的会是哪家金融机构——人人陷入疑神疑鬼，连银行之间的资金拆借也冻结了。世界的金融体系本身，站到了功能失灵的深渊边缘。

冲击并未止于美国。持有证券化商品的欧洲银行也陷入危机，股价在全世界范围内暴跌。实体经济也迅速冷却，各国试图以大规模的金融宽松与财政刺激来遏止危机的连锁。这是一场被评为自我们在第4话中看到的1929年世界大恐慌以来最严重的全球性金融危机。在市场跨越国境相连的世界里，一国住宅贷款的裂缝，转瞬之间便撼动整个地球。联动的便利，同时也正是连锁的凶险。

两场崩落教会的事

网络泡沫与雷曼冲击。这两桩性格迥异的事件，却共享着同一个核心：人类总愿意相信，眼前的上涨「今后还将继续」这一事实。无论是对新技术的希望，还是对住宅价格的信任，价格会持续上涨的故事，都冲垮了冷静的计算。

与此同时，这十年也镌刻下了新的教训。当金融工程将市场变得空前复杂，并把风险细分到无人能够看穿的地步，市场便可能以意想不到的形态失控。机制越是高深，其中正在发生什么，便越是连专家也难以看清。市场的主角，已开始步入仅凭人类的肉眼再也无法追踪的领域。

危机之后，世界强化了监管，加严了对金融机构的监督。然而，市场本身的形态，将以此为界，悄然却又决定性地改变。在人类的判断之外，计算机与算法走向交易中心的时代——下一话，便是那看不见的主角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