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星期一与金融自由化

上一话中，我们看到了从废墟中站起的战后日本市场，如何随着投资信托向大众扩散。那是市场变为「大众之物」的时代的故事。但在那个时候，世界的市场也已开始朝另一个方向移动。它们正试图跨越国境，彼此相连。

1980年代，各先进国家争相放松金融管制。它们放开手续费、向外国参与者敞开门户，把交易从纸张与人手转移到电子屏幕。此前按国别划分的市场，如今由线路相连，被编织成一台巨大的机器。

自由化意味着更多的资金能够更快、更远地流动。它满怀繁荣的预感。但与此同时，它也催生出一条回路——能让一个市场的动荡，在转瞬之间传遍整个地球。1987年10月19日，那条回路以最糟糕的方式运转起来。

放松管制、开始相连的市场

首先，让我们看看这个时代的地壳变动。

一个象征性的事件，是1986年10月在英国实施的证券市场大改革——即所谓的「大爆炸」。买卖手续费被自由化，银行被允许进入证券领域，交易转换为在屏幕上进行的屏幕交易。借由这场改革，伦敦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一举提升。

同样的浪潮扩散到各国。各国的市场竞相变得更开放、更快速、更低成本。有人指出，正是这种制度间的竞争，构成了推进1980年代金融全球化的力量。在日本，利率自由化也在分阶段推进，与市场利率挂钩的产品开始登场。

相连的市场，在平时带来效率与繁荣。但一旦冲击袭来，那种连结便会化为一根导管，放大恐惧并将其运往世界各地。1987年秋，市场中早已埋藏着几桩不安——美国的贸易赤字与财政赤字，即所谓的双赤字，以及对利率上升的担忧。然后，某个星期一来临了。

1987年10月19日，星期一。纽约的道琼斯平均股价，在那一天之内下跌了508美元。跌幅约为百分之二十二点六。作为单日跌幅，时至今日仍被视为史上最大级别的记录。

把这个数字与过去相比，便能明白它的分量。即便是触发世界恐慌的1929年10月24日的暴跌，据传跌幅也只有一成多。黑色星期一却在短短一天之内，引发了远超于此的崩落。

为何会发生如此剧烈的崩落？事实上，据说其根本原因至今仍未被完全解明。对双赤字的不安、利率上升等，人们指出了诸多理由，但都难称决定性的一击。可以确定的是，市场参与者陷入恐慌，齐齐奔向抛售。

不过，作为一举加深这场暴跌的因素，常被点名的有一个：由计算机进行的自动买卖——程序化交易。它依照预先植入的条件，当股价跌至某一水平，便不等人的判断，由机器发出卖出指令。那些卖出又进一步压低股价，下跌的股价再引来下一轮自动卖出。据说，下跌催生下跌的恶性循环，被计算机冷酷地加速了。

纽约的崩落，在当天之内、以及延及次日，向世界扩散开来。借自由化连为一体的市场，这一次将分担彼此的恐惧。

次日20日，东京的股价也大幅崩落。据传日本的股价录得战后最大级别的跌幅。伦敦也好，香港也好，各地的市场同时遭到抛售。在一个时区里发生的暴跌，沿着地球的自转，接连袭击各市场的清晨。世界被迫认识到：由电子线路相连的市场，不仅瞬间共享繁荣，也瞬间共享崩落。

这个教训，让市场的形态稍稍改变。在调查这场暴跌的布雷迪委员会报告等的推动下，一种在股价骤跌时暂且中止交易的机制——「熔断」——被提出，并以美国为首陆续引入各国交易所。当市场即将失控时，强制让它停下脚步，给人们以冷静的时间——这是一种试图用另一套规则斩断机器连锁的尝试。

黑色星期一并未直接导致如世界恐慌那般的长期萧条。据说市场较快地恢复了平静。但这并非一个令人安心的故事。毋宁说，它清晰地铭刻下：过度相连的市场何其脆弱，人与计算机的相互作用又何其难以预测地催生崩落。市场的主角之中，开始加入的不只是人，还有机器——在这一天里，确实有着那样的征兆。

而自由化与全球化的热气，在这场崩落之后也并未冷却。尤其是在太平洋以西的那座岛国，一场围绕土地与股票的狂热，正要膨胀到世界上无人见过的规模。在下一章中，我们将踏入那场空前的泡沫，以及无可避免的崩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