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泡沫 —— 郁金香与南海泡沫

上一话，我们看到股份公司与证券交易所这种分担风险的精巧装置，是如何在荷兰诞生的。然而，人们能自由地互相为物品定价的市场，还有另一副面孔。价格上涨时，人们便聚向上涨本身，进一步把价格推高——那是狂热而非理性开始决定价格的瞬间。这样的第一个例子，出人意料地始于一朵花。郁金香的球根，被以与一座宅邸相当的价格交易的时代。以及，对尚不存在的财富的期待，膨胀到卷入整个国家规模的时代。这是「泡沫」一词本身得以诞生的、最初的狂乱故事。

当一朵郁金香，成了一座宅邸的价格

十七世纪的荷兰，是凭东印度公司的贸易而富庶繁荣、富裕市民追求装点生活之物的时代。其中之一，便是从土耳其方向传入的郁金香。尤其受到珍视的，是花瓣上带有火焰般纹路的罕见品种。后世的研究认为，这美丽的纹路是由某种病毒产生的，但当时的人们并不知缘由，只是把它当作难以获得的花而为之狂热。

球根的培育与繁殖需要时间。在供给有限之下，受欢迎的品种被一个接一个标上高价。不久，交易便从花本身，转向仍埋在土中的球根，以及承诺来季交付的凭证。人们不看实物，便凭着对涨价的押注买卖凭证——一个连工匠、商人都能参与，而不限于熟练园艺师的投机场所，就此形成。

价格涨得没有上限，据说某个罕见品种的球根，被以熟练工匠多年的收入、或一座体面宅邸相当的价格交易。人人都相信「明天还能卖得更高」。然而，那份信任薄如一片冰。1637年初，在某场拍卖中，终于再没有出现配得上高价的买家。「下一个会有人买」这一前提崩塌的瞬间，价格如雪崩般崩落。昨日还值一座宅邸的凭证，几乎化为废纸。

纸币与梦想 —— 约翰·劳的密西西比计划

郁金香之后约八十年，舞台移向法国。当时的法国因连年战争，国家财政濒临破产。在这一局面中现身的，是出身苏格兰的金融家约翰·劳。他持有一种在当时颇为新颖的想法：若广泛使用银行发行的纸币，而非金币银币，经济便会运转得更为活跃。

劳于1716年创办银行，并握有经营法国在北美所拥有的广阔路易斯安那殖民地开发的公司——即所谓密西西比公司。他讲述新大陆据说蕴藏的巨额财富，让人们购买公司的股票。而为购买这些股票，使用的是银行印制的纸币，以纸币买股票，股价上涨又进一步营造出对纸币的信任。期待与纸币彼此支撑，股价毫无上限地节节攀升。据说巴黎挤满了争购股票的人群，骤然致富者层出不穷。

然而，新大陆的财富并不像所讲述的那般真实存在。当对实情的疑虑扩散开来，人们便争先恐后地脱手股票，蜂拥着想把纸币换成金币。1720年，股价崩溃，连同对纸币的信任，计划一并崩塌。约翰·劳被逐出法国，据说这场混乱，日后还成了法国人长期对纸面金融本身心存戒备的远因。

「泡沫」一词诞生的那个夏天

同样在1720年，隔海相望的英国，也膨胀着十分相似的狂热。主角是1711年成立的南海公司。这家公司以面向中南美方向贸易的特权为背景，以承接巨额国家债务为交换，发行了股票。不久，股价连同卷入政府要员的种种盘算一同飙升，据说在夏季的顶峰，票面一百英镑的股票，跃升至超过一千英镑的水平。

狂热并不止于南海公司。号称「只要有它就必定赚钱」、实体可疑的公司接连成立，人们也聚向它们的股票。没有内容、只会膨胀的公司——人们将其比作转眼便破的「泡（泡沫）」。据说这便是日后一直沿用的「泡沫」一词的由来。

为压住那个泡沫，议会于1720年6月通过了取缔未经许可设立公司的法律，即所谓泡沫公司禁止法。然而，正是这项管制成了导火索，膨胀到极限的股价干脆利落地崩落。许多人失去财产，信用一落千丈。据说在这场崩落中蒙受巨大损失的人中，便有解开万有引力之谜的科学家艾萨克·牛顿。他据传留下了意为「我能算出天体的运行，却算不出人的疯狂」的话语。是否属实众说不一，但这则轶事，至今仍作为道破市场费解之处的话语而被不断引用。

就这样，从十七世纪到十八世纪，人类一再目睹市场的另一副面孔——狂热与崩溃。价格催生价格的机制，以及破裂之后残留的痛楚，其实在这个时代便已悉数登场。不久，投机的舞台将离开古老的大陆。在大西洋彼岸，刚刚赢得独立的新共和国里，商人们将聚在一棵树下，一个即将成为近代金融中心的市场，正静静地准备发出第一声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