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化的去向 — 信仰与政治的未来

漫长的旅程，也抵达了最后一章。我们从古代的祭政合一讲起，看到了基督教与帝国、中世纪的教权与王权、宗教改革与宗教战争，进而看到近代政教分离与信教自由的确立。从那里出发，作为比较史，我们追溯了美国的福音派、中东的伊斯兰政治、印度的印度教民族主义、欧洲的基督教民主主义、日本的国家神道与战后的宗教政党、世界各地宗教保守派的兴起，乃至邪教问题的阴影。

最后想停下来思考的，是今后之事。二十世纪的许多知识分子预测：随着社会现代化、科学进步，宗教将渐渐从人们生活的中心退去。这被称为世俗化。这一预测，在某一面上确实应验了。然而现实，呈现出更为复杂的形态。

世俗化在推进，然而宗教也在增加

放眼世界，两股潮流正同时发生。一股是，没有信仰的人们——回答说不属于任何特定宗教的人们——正以发达地区为中心增加。据称，在欧洲与东亚的一部分，宗教被视为私人之事，与日常和政治保持距离的倾向正在增强。这是世俗化这一预测确实成为现实的一面。

然而还有另一股，看上去与之截然相反的潮流。就世界整体而言，信仰宗教之人的数量本身，反而在持续增长。据某一研究机构的推算，在人口增长显著的地区，信仰深深扎根于生活，世界的宗教人口预计今后仍将扩大。没有信仰之人的比例徐徐升高，而信徒的绝对数却在增加。世俗化，与宗教的再活性化——也被称为再宗教化——正在这地球之上同时推进。

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其一，存在人口构成上的情形：越是信仰浓厚的地区，人口越容易增长。其二，或许存在这样一种心灵的动向：在不安与急剧变化的时代，人们为寻求意义与归属，反而转向信仰。无论如何，宗教终将消失这一判断，至少在世界规模上，已变得不合现实。

政教分离，将以变化的形态持续被追问

被置于本连载出发点的政教分离这一理念，绝非过去已经了结之事。毋宁说，社会越是多样，其意义便越被重新追问。

政教分离，是这样一种思想：避免国家与特定宗教结合，对任何信仰、以及对不持信仰的选择，都同等地保障自由。然而，其具体形态因国而异，差别甚大。既有彻底把宗教从公共场所远离的国家，也有在承认特定宗教历史地位的同时也守护其他信仰自由的国家，还有对信仰的表达较为宽容的国家。哪一种都并非唯一的正确答案，而是各自的历史与社会所选取的均衡之形。

到了现代，这一理念正面临新的难题。因移民与国际化，多种信仰得以在一个社会之中共存。在公共场所信仰可以表现到何种程度，在学校或职场如何顾及信仰，当宗教性的价值观与围绕性别和生命的现代权利意识相碰撞时如何调和——这些无一不是在新的现实之中，重新描画政教分离这一古老理念的工作。

为了在多样的社会中共存

那么，持有信仰的人与不持信仰的人、信仰不同宗教的人们，为了在同一社会中共同生活，什么能成为线索呢？通过本连载所看到的，是几则谦抑的智慧。

其一，是把信教自由，既作为相信的自由、同时也作为不相信的自由来守护。不向任何人强加信仰，与不贬损任何人的信仰，是同一原则的表与里。其二，是承担起那种处于中间、不断需要调整的均衡——既不把宗教完全排除出公共的讨论，也不把特定宗教与国家合为一体。其三，是不把持有信仰之人的视角、与不持信仰之人的视角中的任何一方断定为正义，而是让它们持续留在对话的桌上。

至此，历经十章，我们看遍了信仰撼动国家的漫长历史。在神与凯撒之间所划下的那一条线，曾随时代、随地区被重新划定，有时被抹去，又被重新描画。那条线，今后也将继续摇摆。我们所能做的，不是扑向哪一个极端，而是以同等的分量，持续注视相信之人的尊严，与不相信之人的自由。

承蒙您一路相伴这漫长的故事直到最后，由衷感谢。倘若这一连载，能成为令您对新闻彼端的信仰与政治之历史，多一分立体感受的线索，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宗教与政治：当信仰撼动国家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