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战争 — 大义与石油之间

海湾战争已过去12年。萨达姆·侯赛因依旧健在，科威特的油田火也早已熄灭。可2003年的春天，世界又一次在波斯湾的黄沙之上，目睹了轰炸的闪光。而这一回的战争，有一个奇异的特征：那个被当作开战理由摆出来的“敌人的武器”，到头来竟哪里都找不到。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道大义

2001年9月的”9·11”恐怖袭击之后，美国的氛围骤然一变。矛头不久便指向了宿敌萨达姆政权。美国政府摆出的理由有两条：伊拉克暗藏大规模杀伤性武器（WMD），以及萨达姆与国际恐怖组织勾结的嫌疑。

国际社会并未步调一致。法国、德国对动武持谨慎态度，联合国安理会始终未能就开战拿出明确决议。即便如此，2003年3月20日，美国仍与英国等国一道，以被称为”震慑行动（Shock and Awe）“的大规模空袭悍然开战。

军事上的胜负，结束得快得惊人。在压倒性的火力面前，伊拉克军全线崩溃，开战约三周后首都巴格达陷落。萨达姆那尊巨大的铜像被拉倒的画面，作为象征战争”胜利“的镜头，传遍了全世界。

然而，胜利的亢奋并未持续多久。占领之后，美军和专家们把伊拉克翻了个底朝天，可那个本该是开战头号理由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最终也没能找到。”战争的前提本身是不是就错了“——这一质疑，连主导战争的国家内部也开始喷涌而出。

更让局势恶化的，是占领统治的推进方式。以美国为主导的临时管理当局，把萨达姆所属执政党复兴党的相关人员一律清除出公职（去复兴党化），还索性解散了伊拉克军队。这一下，据说有数万乃至十几万人，同时被夺走了饭碗与尊严。

把支撑国家脊梁的人们一夜之间逼成敌人，这一决定，日后被评价为”占领统治最大的败笔之一“。萨达姆这块压舱石一旦消失，这个国家便裂开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涌入权力真空的，是宗教与教派的对立。伊拉克是一个多数派什叶派、在萨达姆政权下盘踞统治层的少数派逊尼派、以及北部库尔德人同居一国的国家，国境本就是被人为划下的（不妨回想本系列第3话）。压舱石一旦移除，被强行按住的紧张便喷涌而出。

2006年，什叶派圣地萨迈拉的金顶清真寺被炸毁，报复招来报复，惨烈的暴力连锁笼罩全国。占领军无力恢复治安，驻留被迫长期化，无数平民与士兵殒命。这场本该”短期速胜的解放“之战，变成了望不到出口的泥潭。

战争越陷越深，人们越是开始追问：”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伊拉克是储量位居世界前列的产油国。正因如此，“WMD不过是借口，真正的目标是不是伊拉克的石油利益“这一看法，从当时直到今天都被反复提起、根深蒂固。另一方面，”一个国家不会仅仅为了贪图石油，就踏进如此深的泥潭""动机要复杂得多“的反驳，也同样大量存在。

正如耶金在《石油·金钱·权力》中所描绘的，石油始终与”战略“密不可分。但与此同时，驱动人们的也并非只有利益。恐惧、复仇、骄傲、误判——伊拉克战争，正是这些情绪在石油这种资源之上错综交织、最终酿成的悲剧。

而这场战争还留下了另一个巨大的副作用。在付出庞大战费与牺牲之后，所设想的稳定却始终没有降临。美国国内悄然弥漫开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所谓的”中东疲劳“。作为世界警察长期赖在海湾不走，这件事，开始遭到根本性的反思。

付出了如此代价的美国，终于开始想要与中东本身拉开距离。故事终于要抵达我们所生活的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