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姐妹与屈辱——1953年，被夺走的革命

从地下喷涌而出的黑色财富，确实涌自中东的沙漠。然而，决定它价格、把绝大部分利润带回家的，却是总部远在伦敦或纽约的公司。第一个起身反抗这桩不公的国家，也第一个被狠狠击碎。这，就是那段故事。

瓜分世界的「七姐妹」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世界的石油被屈指可数的几家巨型企业把持。后来一位意大利的石油经营者讥讽地称它们为「七姐妹（Seven Sisters）」。

这几张面孔，若用今天的公司名来说，就是与埃克森美孚、壳牌、BP、雪佛龙等相连的七家欧美公司。从油田的勘探、开采，到运输、炼制，再到加油站的零售，它们跨越国境，将整条链条一手攥住。油轮的航线、炼油厂的产能、世界的市场价格，全都摊在它们的掌心里。产油国明明是从自己国土地下涌出的东西，却既无法过问价格，也无法决定开采多少。对它们而言，油田既是「本国的财产」，同时也是外国公司的「营业据点」。

落到产油国手里的，只有相当于利润极小一部分的矿区使用费（Royalty）。分配如此悬殊，不满日益积聚。1950年，沙特阿拉伯签订了由公司与国家对半分享利润的「五五分成协定」。这虽是一种前进，但也不过是「一半」而已。资源是我们自己的——这份念头，在邻国伊朗轰然爆发。

「石油，是属于我们的」

伊朗的石油，当时由旧称英波石油、即英伊石油公司（后来的BP）掌握。其背后，站着身为大股东的英国政府。落到伊朗手里的份额少得可怜，国民的愤怒已逼近极限。

背负着这份呼声登场的，是首相穆罕默德·摩萨台。1951年，伊朗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

伊朗议会通过了石油国有化议案，接管英伊石油公司，试图用本国的公司（伊朗国家石油公司）来管理石油。拥有世界最大级炼油厂的港口城市阿巴丹，正是这一切的象征。

这是一句对殖民式统治掷出「不」字的、骄傲的宣言。摩萨台成了国民的英雄，他的名字传遍世界。

封锁，以及被扳倒的首相

然而，英国不会善罢甘休。本国石油公司被夺走的英国政府，开始报复。

首先，它在全世界抵制伊朗石油。出动海军阻挠运输，威胁买家不得交易。世界最大的炼油厂阿巴丹，即便流得出油，却失去了买家，只能停摆。这就是阿巴丹危机。被切断了石油这一最大收入来源的伊朗经济，一点一点地干涸下去。

即便如此，摩萨台仍不屈服。全世界的同情与赞誉，汇聚到这位瘦削的老首相身上。他在法庭上、在议会里、在国际社会面前，堂堂正正地为本国的正当性持续辩护。可是只要出口一日停摆，国库便撑不下去。封锁假以时日，确确实实地把伊朗逼入绝境。

接着，幕后又有另一股力量开始涌动。当时正值东西方冷战的最炽烈之时。「经济陷入混乱的伊朗，会不会迟早倒向苏联一边」——这层忧虑也叠加进来，英国为夺回被收走的石油权益，向美国寻求协助。起初并不热心的美国，最终在冷战逻辑的推动下，掉转船头走向干预。

摩萨台被捕，从政治的前台消失。流亡在外的国王（巴列维）夺回了权力，石油被重新拉回欧美企业联盟的管理之下。这场在中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要把资源夺回到自己手中的挑战，就这样被扼杀了。

失败留下的教训

伊朗的尝试以失败告终。然而，这桩事件给整个中东留下了深深的伤痕，以及一个教训。

其一，是深刻的不信任。经选举产生的领导人被外国之手扳倒——这段记忆，将在此后伊朗与欧美、尤其是与美国的关系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后世在中东反复上演的「反西方」情绪，其源头之一便在此，也有人作如是观。

还有其二。产油国伴随着痛楚，学到了一件要紧的事：仅凭一国之力去对抗庞大的石油资本与封锁，终究会被碾碎。倘若买方已然结盟，卖方不结盟便无从取胜。这份苦涩的彻悟，最终汇成产油国彼此携手的潮流。

下一回，我们将追踪这份团结成形的那一刻——1960年，在巴格达呱呱坠地的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的诞生。一国的挫败，绝非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