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黄金的发现 — 丘吉尔的豪赌与1908年

上一回里，石油还只是一团「顺手的泥」。把它硬生生拽到世界中心的，是那个烟与铁的时代——工业革命。机器贪婪地吞食着煤炭，终有一天，人类开始追寻一种比煤炭更强劲的「血液」。这一回，故事的舞台是19世纪末的大英帝国。

从煤炭到石油 — 丘吉尔的决断

19世纪末，称霸全球海洋的，是烧煤前进的大英帝国军舰。然而煤炭有它的弱点：又重又占地方，添加燃料的作业费时费力，烟也多。

就在这时，石油登场了。它比煤炭轻，同样的重量能爆发出更大的力量，补给也更快。烟少，意味着不易被远处的敌方发现舰队的位置——这是战术上的一大优势。煤炭补给得靠几百名水兵满头大汗地铲煤，是不折不扣的重体力活；换成石油，只需用泵通过管道送进去就行。它能一举提升军舰的速度与续航里程，连补给的麻烦都大大减少——当时执掌海军的温斯顿·丘吉尔，在1912年前后做出了一个历史性的决断：把英国海军主力舰的燃料，从煤炭换成石油。

就在这里，大英帝国撞上了一个严重的难题：英国本土，根本不出石油。 掌握着海军命脉的燃料，自己竟一滴也产不出来。要想稳定地确保石油，就必须在国境之外，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油田」——丘吉尔之所以执着于确保供应来源的多元化，正是因为他看穿了这份凶险。

达西特许权，与绝望的钻探

英国把目光投向了当时近代化迟缓的波斯（今天的伊朗）。

已经有人抢先一步落子了。英国实业家威廉·诺克斯·达西，早在1901年，就从波斯国王手中买下了「可以勘探、开采、运输、出售石油」的一大片独占特许权。这就是世人所称的达西特许权。

然而，从手握一纸特许权，到真正打出石油，中间隔着无穷无尽的距离。被派往当地的技术人员，在灼热的荒野上日复一日地挖着井。疟疾、严酷的气候、与当地人的摩擦，而最要命的是——怎么挖，石油都不出来。

巨额的资金已经触底，单靠达西一人再也支撑不下去。后来，另一家石油资本出资加入，事业才在撤退的悬崖边上，勉强让最后的钻探得以继续。那是一切即将终结、仅差一步之遥的时刻。

历史上，这样「若是再退一步就放弃了」的瞬间，不止一次。倘若此时真照本国的指令收起设备，波斯的石油便不会被发现，中东的命运、乃至两次世界大战的面貌，或许都会全然不同——它就是一桩如此如履薄冰的事。而在荒野上不停挖井的技术人员，对自己正站在世界史的岔路口这件事，浑然不觉。

1908年5月26日，喷涌而出的那一柱

1908年5月26日，波斯西南部的马斯吉德苏莱曼。

黎明之前，钻探现场发生了异变。地底伴着轰鸣喷出气体，紧接着，黑色的油直冲云天——那是中东第一次，商业规模的大油田现出真容的一刻。在那个早已做好撤退打算的现场，迎来了一场字面意义上天翻地覆的逆转。

得益于这次发现，次年（1909年），负责运营油田的英波石油公司宣告成立。这家公司，正是日后成长为世界顶级石油巨头的BP（英国石油公司）的前身。再到1914年，意在稳定确保海军燃料的丘吉尔出面主导，英国政府握住了这家公司的过半数股权。国家，把一家企业的油田，直接收归自己的掌控之下。

握住「血液」的帝国，与被埋下的火种

就这样，大英帝国把驱动本国海军的石油，牢牢锁在了遥远波斯的地下。而波斯这一方，只能从这笔财富里，分到极小一部分作为「土地使用费」掉落下来。开采的技术、运输的船、出售的市场，全都攥在外国人的手心里。

石油，已不再是防水材料，也不再是木乃伊的灵药。它成了左右国家存亡的战略物资——可以说，是近代国家的血液。而既然是血液，那么切断它、夺取它、独占它，便直接意味着一个国家的力量。

还有一点不容忘记：就在这个时间点上，「用石油的国家」和「产石油的国家」，已经被分到了不同的地方。最需要石油的，是欧洲、以及后来的美国这些工业国。然而石油储藏最丰沛的地方，却是离这些工业国遥远的中东。用的人与有的人，对不上号——正是这道地理上的错位，构成了围绕石油的百年之争最根本的底层结构。丘吉尔的豪赌为大英帝国带来了力量，却也在同时，给近代国家种下了一份永远无法靠自己满足的渴。

这个危险的格局，很快就以现实的暴力喷薄而出。在1908年那一柱油喷出的几年之后，人类便一头扎进了史上第一场总体战——第一次世界大战。坦克、军舰，还有翱翔天空的飞机，为追逐石油而轰鸣的时代就此开启。终有一天，胜利者们会把尺子按在地图上，在中东这片土地上，划出一道道新的国界线——故事，将走向大战与瓜分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