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C的诞生——资源民族主义的萌动

一个国家挺身而起，却被击碎。上一回我们看到的伊朗摩萨台政权的挫败，给产油国留下了一个冷酷的教训：哪怕只是单凭一国之力去对抗石油巨头（国际石油资本）与西方政府，也会被反推回来。

但那场失败并非徒劳。屈辱悄然地，化作了另一种形态的力量。「一国不行，那就结成一束」。拥有资源的国家们，第一次试图坐到同一张桌前。

一美元的降价，点燃了怒火

导火索并非来自产油国一方，而是来自销售石油的欧美企业一方。

当时，决定原油「公示价格」——也就是计算税款与矿区使用费的依据、可谓账面上的价格——的是石油巨头。产油国对此插不上嘴。然而从1959年到1960年，石油巨头未与产油国作任何商量，便压低了这个公示价格。价格一降，产油国的收入也随之被直接削减。这是一记单方面的、且正中自身分成要害的打击。

愤怒的不只是中东。地球另一端，南美的产油国委内瑞拉也怀着同样的痛。委内瑞拉的石油部长与沙特阿拉伯的石油部长，早在此前就已悄悄商议：「产油国之间能不能联手？」降价的消息，成了为这个构想点火的最后一推。

巴格达的五国

1960年9月，五个国家的代表齐聚伊拉克首都巴格达：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特阿拉伯，以及委内瑞拉。9月14日，他们宣告了一个新组织的成立。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欧佩克）就此诞生。

目的明确：一向被各个击破、低价收购的产油国步调一致，让自己的声音在价格与产量上得到反映。一国会被碾碎，但主要产油国抱成一团说出「不能再降了」，石油巨头便无法无视——这便是其中的思路。

不过，刚刚诞生的OPEC绝非万能。纵观整个1960年代，他们好不容易能办到的，也就是「挡住进一步的降价」。主动「抬高」价格的力量，还不具备。当时世界石油略有过剩，身为买方的石油巨头立场更强。OPEC虽已诞生，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静静地蓄积着力量。

即便如此，这十年也并非白白流逝。成员国每开一次会议，便积累一分彼此磨合利害的经验。如何调配产量、如何守住价格——产油国作为一个「谈判主体」行事的门道，被一点一点地体悟出来。此前被各个击破、低价收购的国家们，拥有了共通的语言与一个秘书处。正是这份不起眼的积累，成了日后撼动世界的力量的根基。成员国在这期间也有增加，组织越过中东与南美向外扩展。

利比亚的年轻上校

扭转风向的，是地中海沿岸的产油国利比亚。

1969年，利比亚爆发军事政变，年轻的军官穆阿迈尔·卡扎菲掌握了实权。他对欧美石油公司，摆出了与以往产油国截然不同的谈判姿态。利比亚的原油离欧洲近，而且是硫含量低的优质油。以此为武器，卡扎菲政权强硬地抛出涨价与提高税率的要求。

天时地利又叠加于此。当时，把中东原油运往欧洲的苏伊士运河，自1967年的战争以来一直封闭着，不必绕经运河的利比亚产原油，价值愈发凸显。让公司方面觉得「绝不能失去利比亚」的条件，全都凑齐了。

1970年，利比亚终于让公司咽下了公示价格的上调与税率的加征。这并不是一场小小的胜利。利比亚的涨价波及到地中海装船的原油，进而蔓延到波斯湾沿岸的原油价格。一国的强硬谈判，化作了产油国整体「原来我们办得到」的自信——正是在那一刻。

德黑兰协定——力量天平倾斜之日

被利比亚的胜利所鼓舞的OPEC，在1970年底的加拉加斯大会上，终于决议与公司方面正式展开涨价谈判。舞台移到伊朗首都德黑兰。

1971年2月，波斯湾沿岸的六个主要产油国，与以石油巨头为首的十三家石油公司，签订了一份协定。这便是德黑兰协定。协定约定将海湾原油的公示价格一律上调，并在此后数年间分阶段持续涨价。价格的上调，作为产油国的意志被写进了「时间表」。

长期处于被动的产油国，第一次在「定价多少」的谈判桌上攥住了主导权的一角——德黑兰协定，标志着力量的天平悄无声息却又确确实实地开始倾斜。决定权仍处在石油巨头与产油国的拉锯之中，但钟摆已明显地朝产油国一方摆去。

不只是价格。这一时期，产油国的关切迈向了「把油田本身变成自己的」这一阶段。此前，石油的开采与生产几乎全在欧美巨头的权益之下。产油国逼上前来：「把事业权益的一部分让给本国」，由此生出了最终通向国有化的潮流。不只是夺回价格，更要夺回支配油田的权利本身——资源民族主义，在此扎下了更深一层的根。第4话中我们看到的摩萨台国有化之梦虽已破灭，但他的遗志历经十年，正以更扎实的形态复苏。

产油国，得到了团结这件武器。知道了自己能撬动价格，也积累了自信。剩下的，只是把这股力量展示给世界看的那根扳机——。

它出人意料地从政治一侧，以战争的形态到来。下一回，1973年。石油，终将化作抵在世界经济心脏之上的那件「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