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石油成为武器的那一天

到上一回为止，产油国已握住「团结」这件武器，在价格谈判的桌上攥住了主导权的一角。但那还只是商业交易框架内的事。石油，终究仍是一件「被买卖的商品」。

1973年的秋天，这条规则在一夜之间被改写。石油不再是商品，而是被置于军事行动延长线上的东西——它成了「政治的武器」。这是世界第一次被狠狠教训的那几十天的故事。

10月6日，战争打响

1973年10月6日，埃及与叙利亚向以色列发动突袭，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这是一次瞄准犹太教节日（赎罪日）发动的攻击。战局陷入拉锯，在美苏分别支援以色列与阿拉伯一方的背景下，战争越过中东的框架，扩展为一场国际性的对抗。

就在此时，阿拉伯产油国察觉到了：自己手里握着一件比坦克与战机强大得多的「另一件武器」——那个世界运转所不可或缺的、名为石油的阀门。

两根引信——涨价与禁运

产油国抽出的牌，几乎同时有两张。

第一张是涨价。1973年10月16日，波斯湾沿岸的OPEC六国宣布，将原油公示价格从每桶约3美元一举上调至约5美元，涨幅约70%。而且这一回，决定性的一点在于：价格不是与石油巨头谈判而来，而是由产油国自己单独决定、再行通告。「定多少，由我们说了算」——在德黑兰协定中已然倾斜的钟摆，至此彻底倒向了产油国一边。

第二张是禁运与减产。次日10月17日，阿拉伯石油输出国组织（OAPEC）决定分阶段削减原油产量，并相继表明对支援以色列的国家——美国、荷兰等——停止出口。石油被当作「卖给友好国，不卖给敌对国」的政治工具，开始被区别对待。

这种区别对待，悄悄重绘了世界的外交版图。摆出亲阿拉伯的姿态便能拿到油，被视为亲以色列便会被拧紧龙头。欧洲与日本的政府，不得不匆忙重新掂量此前对待中东的方式。一枪未发，产油国便撬动了对方国家的外交方针本身。石油作为「武器」的威力，不在子弹，而正在于「掐断」这一恫吓本身。

而到了岁末，1973年12月23日。海湾六国决定，自次年年初起将价格进一步上调至约11.65美元。这是10月时约5美元的两倍以上。与年初的约3美元相比，原油在短短三个月内便暴涨了约四倍。这就是第一次石油危机（石油冲击）。

纸张消失的国度——日本的狂乱

价格涨了四倍，供给或许还会收紧。这条消息，直接击中了能源大半依赖进口的国家。尤其是石油几乎全靠中东的日本，动摇格外剧烈。

1973年深秋，日本各地超市的货架上，卫生纸和洗涤剂忽然不见了踪影。「石油一断，连纸都造不出来了」——这样的不安经由口耳相传四下扩散，人们纷纷抢购囤货。实际上纸并不会用尽，可「也许会没有」这份恐惧本身，却造出了现实中的物资短缺。这便是流传后世的卫生纸骚动。

混乱并不止于纸张。能源成本的骤涨推高了一切物价，世界经济沉入了战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萧条。以廉价石油为前提搭建起来的发达国家的繁荣，竟会被产油国的一手所撼动——世界被狠狠教训了一回。

日本政府熄灭了街头的霓虹，叫停了电视的深夜放送，呼吁人们自觉减少用车。一个一路高速狂奔于经济高速增长的国家，第一次认真学起了「节能」这个词。与此同时，这场危机也成了一个转折：日本重新审视一边倒依赖中东的石油采购，开始真正发力于核能与节能技术的开发。痛楚，也成了日后重新锻造产业结构的良药。

被恐惧驱使的，不只是消费国。美国和欧洲的政府同样痛切地意识到能源被一国攥住的危险，转而走向消费国之间协同筑牢防备的方向。各国积累国家储备、共享供需信息——把石油当作「平时就该守护的安全保障」来对待的思路，正是在这时诞生。

主导权，落在谁手

这场石油危机带来的最大变化，不是价格的数字。而是「究竟是谁在支配石油」这一问题的答案，被掉了个个儿。

在此之前，实质上决定原油价格与产量的，是被称为七姐妹的欧美巨头。正如第4话所见，他们让产油国蒙受屈辱，甚至握碎了一场革命。然而到了1973年，产油国凭自己的意志决定价格、收紧供给、为政治目的而使用石油。石油巨头，再也无法做决定价格的主角了。

终于亲手攥住石油这条财富龙头的中东各国。巨额的石油美元涌入沙漠之国，世界的力学，确确实实地朝他们倾斜。

然而，财富并不许诺安定。围绕着膨胀的石油收入、以及由谁来如何使用它，中东内部开始裂开新的缝隙。下一回，舞台再度回到伊朗。一国的「革命」，将把世界又一次推入石油的恐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