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战争 — 两伊战争与海湾战争

当革命让伊朗蜕变为宗教国家时，与之接壤的西邻伊拉克，有一位独裁者正冷冷地凝视着这场动荡。他就是萨达姆·侯赛因。

革命刚过的伊朗，无论军队还是社会，都还在混乱之中。萨达姆视之为“千载难逢的良机”。一边是惧怕革命之火烧到本国什叶派民众的恐惧，一边是趁乱攫取领土与霸权的野心。两股情绪驱使着他，中东自此被战火笼罩长达十余年。

八年泥潭 — 两伊战争

1980年9月，萨达姆的伊拉克入侵伊朗。直接的引信，是两国之间那条阿拉伯河（沙特阿拉伯河）控制权的长年纷争。这条河注入波斯湾，是石油运输的咽喉，两岸更铺展着富庶的油田地带。萨达姆盘算着，趁伊朗因革命而虚弱，眼下正能速战速决。

然而，这步棋算错了。遭受外来攻击的伊朗，反倒因革命而更加团结、爱国之情熊熊燃起。开战之初伊拉克虽攻入境内，伊朗却把战线顶了回去，双方陷入胶着。堑壕战、人海战术、乃至毒气的使用——一场令人联想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惨烈消耗战，竟持续了整整八年。

这场战争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侧面：周边大国各怀心思地为伊拉克撑腰。那些警惕革命伊朗“反美、反西方”的国家，以及惧怕什叶派革命扩散的海湾产油国，纷纷以资金或物资在暗中为萨达姆的伊拉克助力。作为遏制革命失控的“防波堤”，萨达姆被各方所利用。然而这套格局，会在战后招来意想不到的反噬。

霍尔木兹海峡的颤栗 — 油轮战

地面战陷入胶着后，战场转向了海上。两国都想掐断对方经济命脉所系的石油出口，于是开始互相攻击航行在波斯湾的油轮。这便是“油轮战”。

导火索是1984年伊拉克袭击了伊朗最大的装运基地哈尔克岛及其油轮。萨达姆的意图露骨至极：通过让石油通道陷入险境，把渴求石油的消费国卷入战争，从而以对自己有利的方式了结这场冲突。

每当油轮燃起，原油市场便剧烈动荡。船主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要求护航，美国甚至着手把科威特油轮改挂本国船籍以加以护卫。大国军舰云集波斯湾，紧张达到顶点。1988年，两国终于接受联合国停火决议，这场漫长的战争在无人称胜中收场。

债务引爆的入侵 — 海湾战争

八年战争下来，伊拉克背上了巨额债务。其中大半，来自警惕革命伊朗的海湾产油国——尤其是科威特和沙特阿拉伯的资金。战争结束了，国库却空空如也，重建更是遥遥无期。

萨达姆把矛头对准了邻近的小国科威特。“科威特增产石油压低油价，是在掐伊拉克的脖子""科威特从边境地带的油田里盗采伊拉克的石油”——他如此宣称，企图一举勾销债务、夺得油田。1990年8月2日，伊拉克军涌入科威特，仅数小时便占领全境。

一个主权国家，竟用武力把邻国整个吞并。这是冷战后的世界绝不能容忍的暴行。一旦科威特沦陷，再往前便是沙特阿拉伯的巨型油田，连它也将受到威胁——事关全球石油供应的根基，国际社会一齐行动起来。

联合国安理会谴责伊拉克并施加经济制裁。眼见萨达姆仍不肯撤军，美国总统老布什主导编成了汇集各国军队的“多国部队”。在冷战刚刚落幕的当口，曾经对立的东西方大国并肩站到了同一边，这也被视为新国际秩序的象征。

1991年1月，多国部队以解放科威特为旗号，发动“沙漠风暴”行动。连日的导弹与空袭重创伊拉克军的指挥系统后，地面部队全线推进。在压倒性的火力面前，伊拉克军短时间内全线崩溃，从科威特撤退。这也是首场由电视近乎实时地向全世界播送战况影像的大规模战争。

染黑天空的烈焰

然而，萨达姆在最后留下了一份惨烈的“临别礼物”。撤退的伊拉克军，把科威特境内的油田尽数点燃。数百口油井同时燃起，腾空而起的黑烟让白昼变作黑夜。烟灰混入雨水，落下黑色的雨，喷涌而出的原油污染了波斯湾。据说扑灭这场大火耗费了半年以上。

这两场战争表明，中东已沦为“为争夺石油财富，连自己人之间也会流血”的土地。财富带来的不是团结，而是猜忌与争斗，而这又会招来大国的介入。这条连锁，并未在此终止。

海湾战争还留下了另一份沉重的后患：为保卫科威特而进驻沙特阿拉伯的美军，在战后仍持续驻留此地。一支异教大国的军队，赖在拥有伊斯兰教圣地的土地上不走——有人指出，这一事实给某些极端势力递上了“反美”的口实，并由此牵连出后来的国际恐怖主义。为守护石油而布下的军事存在，反倒孕育出新的仇恨火种——这里横亘着一个看不到出口的结构。

科威特虽获解放，萨达姆政权却依旧盘踞巴格达。而把他视为“世界威胁”的氛围，在美国国内静静地郁积。下一场战争，将在十余年之后，打着“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大义旗号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