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核武的世界是梦吗 ― 在废绝与威慑之间

1938年，自原子的核分裂这一现象被发现以来，人类已用约八十年的时间，与自己亲手握住的「太阳之火」一同生活。沙漠中最初的闪光，落在两座城市上的炸弹，无尽的军备竞赛，世界险些毁灭的十三天，悄然蔓延开来的扩散之不安——本连载所追溯的，是一个为力量所迷、为力量所惧、却仍无法放手力量的人类的身影。在最终话，我们将面对这漫长故事向我们提出的问题本身。没有核武的世界，究竟是不是一个梦？抑或，是一个总有一天触手可及的现实？

一项条约，与一个声音 ― 禁止核武器条约

2017年7月，在联合国的场合，一项条约获得通过，这便是《禁止核武器条约》（TPNW）。这项条约试图广泛禁止核武器的开发、保有、使用，乃至以使用相威胁，据传得到122个国家的赞成而成立。而到2021年1月22日，经由所需国家的批准，条约正式生效。作为首个将核武器全面定为非法的国际条约，这被评价为巨大的一步。

在这项条约的背后，站着长期持续发声的人们。据说发挥了尤为重要作用的，是广岛与长崎的被爆者。为条约成立竭力奔走的非政府组织联合体于2017年获颁诺贝尔和平奖，在颁奖典礼上，一位据说在十三岁时于广岛遭受核爆的女性登台演讲。能够将一枚炸弹之下发生了什么，作为自身体验讲述出来的人们的话语，带着与抽象的安全保障论不同的分量，被传达给了世界。

不过，这项条约也伴随着巨大的现实。据说拥有核武器的国家，没有一个参加了这项条约。而把本国安全托付于盟国核力量、处于所谓「核保护伞」之下的国家，也一直没有参加。据说是唯一的战争被爆国的日本，同样没有加入这项条约。高举理想的条约，与本应支撑它的那些国家的缺席——这道隔阂，比任何东西都更雄辩地诉说着当代围绕核的难题。

两种不交汇的想法 ― 威慑论与废绝论

围绕核，长期以来有两种大的想法相互对峙：核威慑论，与核废绝论。本连载不偏袒其中任何一方。但要凭自己的头脑思考这一问题，把这两种逻辑公平地并列摆出来看，是不可或缺的。

威慑论立足于这样一种看法：正因为核武器存在，大国之间的全面战争才得以避免。倘若彼此都明白会遭到毁灭性的反击，那么任何一方都无法率先动手——人们论证道，这种「恐怖均衡」，结果防止了大规模的战争。正因如此，若是单方面放手核武，反倒可能产生力量的真空，使危险增加。从这一立场看，核并非为了使用，而是为了使其不被使用而存在。

与此相对，废绝论则指出，那种均衡本身实在太过危险。威慑得以成立，仅当人们前提假定所有当事方始终保持冷静、绝不犯下误算或事故之时——然而无论是人还是机器，错误都如影随形。正如本连载所追溯的，世界实际上也曾被推到偶发性核战争的悬崖边缘。既然仅仅一次的破局便会招致无可挽回的结果，那么只要继续依赖核武，人类便无法逃离危险——这便是废绝论的核心。据说，许多了解核爆现实的人们，都深深认同这一立场。

盗取了太阳的人类，将走向何方

在神话之中，人们讲述道，人类从天上盗来了火，从而获得了文明。那团火，照亮了黑暗，驱退了寒冷，改变了食物，使我们变得富足。然而，同样的火也可能化作焚尽一切的力量——这一点，人类在核武器上认识得最为清楚。被封闭在原子的核之中的那股巨大能量，既能在一瞬间抹去一座城市，也能生出电力、诊断疾病、拯救人的生命。我们所盗取的，正是字面意义上的「太阳」。

这八十年来，人类不曾在第二场战争中使用过那团火。有人将此视为威慑发挥了作用，也有人将此视为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核武器经条约而被削减，但据说如今世界上仍残存着足以将人类毁灭许多次的核武。高举理想的条约，与现实中不肯放手核武的国家。持续发声的人们，与名为安全保障的沉重现实。这一切，时至今日仍共存于同一片大地之上。

在连载的最后，我们不急于下结论。核是必要之恶，还是绝对之恶？应当依赖威慑，还是应当以废绝为目标？那答案，静静地留存在读完这个故事的你自己之中。可以确定的是，既然已经盗取了太阳，我们便再也无法回到对它一无所知的那个时候。要如何与这团火一同生活下去——这是一个并非朝向某个特定的谁，而是朝向生活在同一时代的我们全体、永不终结的问题。

感谢你读到最后。倘若这趟漫长的旅程，能成为你用自己的语言去思考核这一主题的一小步，那便是我们的荣幸。

【核的时代：盗取太阳的人类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