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减的谈判 — 七万枚核武器，该如何放手

在至此为止的故事里，人类只是一味地不断增加核这股力量。更强、更多、能打得更远的武器。美苏各自囤积着足以将对方毁灭的核武器，并在这种均衡之上建起了一种危如累卵的和平。

然而从某个时点起，两个超级大国开始直面一个它们从未认真处理过的问题：「怎样才能削减这些核武器？」论起增加的技术，人类十分熟稔。可是一边信任着敌对的对手，一边拔掉自己的獠牙，这是难度无法相提并论的工作。在这一回里，我们将从成果与局限的两面，去追溯美苏（其后是美俄）所累积的漫长裁军谈判之路。

先从「停止增加」开始 — SALT

最初的一步，并非削减，而是为无止境的增加设下上限。

1969年开始的美苏谈判，于1972年结出了第一份协议。这就是取首字母称作SALT的框架，即战略武器限制谈判。此时缔结的，是为战略核运载工具的数量设下临时上限的暂定协定，以及另一项限制拦截弹道导弹的防御系统的条约。

为什么连拦截一方的武器也加以限制呢？其背景，是前几回里曾提及的相互确保摧毁的逻辑。一旦彼此都能确实摧毁对方的状态被打破，反而可能滋生先发制人的诱惑。若争相构筑防御网，便会招致无止境的军备扩张。如此考虑的两国，便特意为防御性武器套上了框架。

随后的SALT第二阶段，于1979年得以签署。它意在包括多弹头导弹在内，谋求更进一步的限制，但同一年发生的苏联入侵阿富汗使美苏关系急速冷却，美国国会未曾批准这一条约。裁军之路，便这样在国际局势的惊涛骇浪中屡屡被推回着前行。

将一种武器，整个抹去 — INF全面销毁条约

1980年代前半，美苏的紧张再度升高。欧洲部署着两大阵营的中程导弹，戒备持续不断。然而，当戈尔巴乔夫在苏联登场、对话的契机随之产生时，局势开始大幅松动。

然后在1987年12月，美国总统里根与苏联总书记戈尔巴乔夫，签署了一份划时代的条约。这就是中程核力量全面销毁条约，即INF全面销毁条约。其内容是，两国一同全面销毁射程约五百至五千五百公里的陆基导弹。

这一条约之所以具有历史意义，不仅在于削减了数量，更在于把一种核武器从地面上整个抹去了这一点。相对于此前的谈判都是设定上限，INF是首次将某一类核力量整个归零的承诺。其中还纳入了相互接受现场核查的机制，实现了一种在过去无法想象的信任之道——敌对双方进入对方的基地，相互验证。

从顶峰，走向减少 — START的时代

在INF全面销毁条约前后，冷战本身也临近了终结。这一巨大的转折，终于推动了削减核弹头数量本身的谈判。

世界上存在的核弹头数量，据称在1986年前后达到约七万枚的顶峰。这是一个足以说明「足够将人类毁灭无数次」这句话绝非比喻的数字。削凿那座庞大之山的尝试，便是战略武器削减条约，即START。

1991年签署的START，规定两国大幅削减各自部署的战略核武器。这是从此前的「不增加」，终于转向「削减」的转折。历经冷战终结与苏联解体的剧变，谈判的对手由苏联交接给了俄罗斯，裁军的框架也随各个时期的关系而更新为新的条约。在2010年签署的新START中，两国各自可部署的战略核弹头数量被压低到约一千五百余枚的水平。与顶峰时期相比，全世界核武器的总量已大幅减少。

谈判教会我们的事

美苏，以及美俄的裁军谈判史，教给了我们若干重要的事。

其一是，哪怕面对敌对的对手，只要能建起承诺与验证的机制，削减武器便并非不可能。接受核查、相互清点彼此数量这一脚踏实地的做法，正是支撑削减的脊梁。其二，则是这股潮流何其脆弱。一旦国际局势恶化，谈判便会停摆；信任一旦崩塌，条约便会悬而未决。裁军并非在缔结的那一刻就告完成，而是要靠不断地重新缔结，才终于得以保全。

从威慑才能守护和平的立场看来，保有一定数量的核武器据说会带来稳定。而从要求废除的立场看来，则应当将削减的步伐进一步推进，终有一日以归零为目标。这两种思路，在裁军谈判的现场始终交织、相持。不偏袒任何一方，仅作为事实可以说的是：人类无论是增加核武器，还是削减核武器，都是用自己的手选择的。

从七万枚到一万余枚。这条路，也是一份沉醉于力量的人类，用自身的理性一点点拔去自己獠牙的记录。可是，要安心还为时尚早。即便冷战这一巨大对立的格局消失之后，核本身也并未从世界上消失。岂止如此，一种戴着与以往不同面孔的威胁，正要重新抬起头来。即便冷战结束，核武器也没有消失。相反，戴着新面孔的威胁，开始在世界上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