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恶魔 ― 曼哈顿计划

在新墨西哥州的高地上，那座城镇骤然出现。它不见于地图，地址只是一个邮政信箱的号码。前往那里的科学家，连去向都无法告诉家人，据传有时甚至要隐去本名而生活。漂浮在沙漠与天空之间的秘密城镇洛斯阿拉莫斯，正是人类首次有意要把「太阳之火」化作武器的地方。

上一回，我们追溯了铀如何在实验室中裂开，让群星闪耀的那股力量的真面目如何渐渐显现。然而那项发现，在战争这一庞大压力之下，已无法再停留为纯粹的探究。美国倾尽举国之力，以前所未有的规模着手研制原子弹。代号，是曼哈顿计划。让我们踏入那潜藏于沙漠之中的计划内部。

国家动了 ― 庞大计划的诞生

要让一项发现变成武器，单靠实验室里的天才，是远远不够的。要从铀中取出制造炸弹用的物质，需要巨大的工厂，以及多到惊人的电力与物资。这并非一个科学家之力所能承担，而是一项非得国家本身行动起来才能实现的事业。1942年，美国把这项计划置于军方的管理之下，开始正式推进。

被选为统领整个计划的负责人，是陆军军人莱斯利·格罗夫斯。他是一位曾主持过庞大建筑工程的实务派，以一种被人称作强硬的手腕，把物资、人员与机密都搜罗起来。这项计划终将膨胀成一个在当时堪称前所未有的规模，囊括了好几座庞大设施与数十万人员。在那里工作的人，许多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制造什么。

对格罗夫斯而言，棘手之处在于：把那些头脑集中到何处、归于谁人之下。要把散布各地的科学家隔离在一处，让他们彼此争论，却又不让半点泄露到外头。能够满足这一矛盾要求而被选中的地方，便是远离人烟的新墨西哥高地，洛斯阿拉莫斯。随后，一位将被托付科学方面总指挥的人物，被选了出来。

奥本海默 ― 率领沙漠的智识

被指派为科学部门负责人的，是理论物理学家罗伯特·奥本海默。在此之前，他率领大型组织的经验颇为匮乏，据传也有人对他左倾的交际圈心存疑虑。即便如此，格罗夫斯仍选择把计划的心脏部位，托付给这位敏感而博识的物理学家。一位连文学与东方思想都通晓的智识，被安置到了一项军事计划的核心。

在奥本海默麾下，从世界各地汇聚来了一批声名显赫的科学家。其中，逃离纳粹与战火、从欧洲渡海而来的人，亦不在少数。讽刺的是，那些逃脱了德国威胁的头脑，竟为了制造对抗那同一个威胁的武器，被吸引到了这座沙漠城镇。他们与家人一同在隔离的城镇中生活，在黑板前展开激辩，一边把一件未知的装置渐渐塑造成形。

研制沿着两条道路并行推进。其一是使用铀的方式，其二是使用另一种名为钚的物质的方式。尤其要引爆钚，据说需要一种被称为「内爆」的高难技术，即在一瞬间把物质压成球状，科学家们在理论与实验之间反复苦战。它究竟会不会爆炸？为了给出这个谁也未曾确认过的问题的答案，一场沙漠中的试验被筹划了出来。

三位一体 ― 第一团火照亮沙漠

据说，1945年7月16日凌晨，在新墨西哥沙漠的一隅，进行了人类史上第一次核爆炸的试验。代号是三位一体。架设在铁塔之上的钚型试制炸弹，被相关人员称作「小玩意」。群星之火能否在地上被有意点燃——数年辛劳的答案，全押在了这破晓前的数秒之间。

待命掩体中的科学家们，在紧张之中聆听着倒数。不久，一道闪光掠过，据传那一瞬间，沙漠被照得比正午还要明亮。热浪与冲击迟了一拍涌来，天空中升腾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试验成功，据说那装置放出的威力，相当于数万吨TNT炸药。人类，凭自己的双手，让一片太阳出现在了地上。

那一刻，掠过科学家们心头的，并非整齐划一。有多年辛劳得到回报的亢奋，有安堵，同时也有难以估量的恐惧。据传，奥本海默后来曾讲述，面对这一景象，他想起了古印度圣典中的一节——如今我已成为死神，世界的毁灭者。那种喜悦与战栗难分难解地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感，或许正是站在核时代入口处的人类，最为诚实的面貌。

当三位一体的闪光照亮沙漠之时，欧洲的战争其实早已结束。当初的动机——纳粹德国，此时已经投降了。即便如此，计划并未停下，新近完成的炸弹，被转而对准了太平洋彼岸仍在持续的战争。在沙漠中点燃的火，还只是试验场之内的事。可是仅仅数周之后，那团火，便将在人们生活的城镇上空被释放出来。1945年8月——一个世界再也无法忘却的夏天，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