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し、初音未来，走向世界 ― 日本之歌的当下

上一回，我们看到了音乐不再是「实物」、在失去形态的同时寻找新容器的那十几年间。从拥有，到下载，再到更前方——正当主角又一次将要更替之际，故事暂时中断了。这最终话要看的，是本应失去形态的音乐，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找到新主人、最终越过海洋的那段历程。电子的歌声、屏幕那头的「推し」、定额畅听的世界，以及传到世界的日本之歌。百年的旅途，正向着我们如今所立之处步步靠近。

电子歌姬点燃的火 ― 初音未来与VOCALOID文化

2000年代后半，日本音乐中加入了一种以往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声音。2007年，某家企业发售的歌声合成软件「初音未来」，只要输入歌词与旋律，就能让一种非人类的声音歌唱。

它真正的革新，与其说在于声音本身，不如说在于它催生的「创作连锁」。无数得到这款软件的人，开始让自己创作的曲子歌唱，并投稿到视频共享服务。作曲的人、为之配上插画的人、编上舞蹈的人、作为「歌い手」用自己的嗓音重新翻唱的人——以一首曲子为起点，担当不同角色的创作者接连参与，作品在分枝中不断成长。权利的指引方针为非营利创作提供了助力，据说这也支撑了这场爆发式的扩展。无须经过专业制作公司，一个个人向世界抛出的歌，就能卷入众多的人——被称为「VOCALOID（ボカロ）」的文化，柔和地消融了创作者与聆听者之间的界线本身。

握手券与畅听 ― 两个世界并存

另一方面，出售CD这一「实物」的世界，也试图以变换形态的方式生存下去。

2010年前后，把握手会的参加券、投票券等特典附在CD上销售的手法扩展开来。比起音源本身，价值更多被置于能与艺人直接见面的体验，或表达应援之心的行为上，热心的乐迷有时会购入多张。由此，在全球范围CD迅速成为过去之物的同时，日本的实体销量据说保持得相对长久。音乐既是「音源」又同时是「乐迷周边」——据指出，这样的接受方式在这个国家依然根深蒂固。

作为其反面，据报道，日本在定额制畅听服务的普及上，比世界稍稍落后了一步。手机铃声歌曲这一独特的成功体验，以及以握手券为代表的重视实体的商业习惯，据说在某种程度上使向新机制的过渡变得慎重。即便如此，到了2010年代中期，畅听服务在国内也正式扩展开来，人们能以按月计的费用接触到海量曲目。买来拥有的世界，与定额随听的世界。日本音乐有一阵子，便让这两种流派并存着前行。

名为「应援活动」的新关系 ― 以及海那边而来

在畅听扩展的同时，与音乐相处的方式本身也在改变。其象征便是「推し活（应援活动）」这个词。

把特定的艺人或偶像称作「推し」，应援其活动，收集周边，常去现场，与同伴分享那份喜悦——音乐从单纯聆听之物，拓展为点缀生活、彰显自己是何人的活动。把这种感受牢牢植入日本的事物之一，据说便是越过海洋而来的K-POP的存在。精密设计的影像、与乐迷双向连结的机制、从一开始就着眼世界市场的战略——这种新的流派，据说也给日本的乐迷与创作者带来了巨大的刺激。正如当年黑船运来西洋音乐，来自邻国的浪潮，又一次推动了这个国家音乐的风景。

越过海洋的日本之歌

而本应失去形态的音乐，正因没有形态，才轻盈地越过了国境。

定额配信与视频服务，把世界各地的人们并列在同一个平台之上。语言的壁垒依旧高耸，但通过配信的排行榜与推荐机制，日本的歌得以传到意想不到之国的听众耳中。就像2019年在视频网站公开、据传后来创下世界级播放量的YOASOBI《向夜晚奔去》那样，出现了从一开始就以配信为轴心、也制作英语版向世界敞开的创作者。也有调查据报道显示，他们相当一部分的听众身在海外。米津玄师、Ado等名字，也通过在海外的演出与配信而为人所知。这些创作者中的许多人，与昔日的VOCALOID文化、网络发端的创作之流一脉相承，这一点不容忽视。

耐人寻味的是，他们的音乐，受到配信这一容器形态本身的影响。为在开头的数十秒抓住听众而缩短前奏，或用人声去再现那种令人联想到合成嗓音的、急促密集的唱法——技术与容器的变化，悄然改变了连歌的创作方式。正如百年前西洋的乐器与乐谱改变了日本的歌，配信这一新的容器，也正从内部重新塑造着歌的形态。

走完百年的旅途

从黑船运来的西洋之音，到乘着唱片的流行歌、被国家动员的军歌、废墟上的布吉伍吉、年轻人反叛的民谣、璀璨的偶像与歌谣曲的黄金期、J-POP的诞生、国民齐唱同一首歌的百万时代，以及失去形态、又一次向世界敞开的音乐——我们一路奔过了日本之歌的百年。

回顾这漫长的旅途，可以看到，歌始终是映照其时代社会的一面镜子。富裕与贫穷、自由与不自由、希望与彷徨，都被刻进了歌里。即便技术变了，容器变了，聆听的方式变了，人想向某人传达什么、想与某人连结的那份愿望，却丝毫未变。每当容器更替，既有惋惜失去之物的声音，同时也有正因新容器才诞生的歌。这二者，都是这个国家的音乐史。

所以，对于当下的音乐将走向何方，我们在此就不轻易下结论了。失去形态的音乐是幸还是不幸，向世界敞开的歌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那答案，是今后活在前路上的创作者，以及作为聆听者的你自己，将一边歌唱一边去验证的东西。正如百年前的人们无从知晓自己会如何接纳黑船之音，我们或许也尚未充分知晓当下之音。

感谢你一路陪伴这漫长的旅途。你接下来不经意间哼起的那首歌，也终将成为某个人心中「那个时代的歌」。日本之歌，今后也会继续鸣响。

【日本之歌：音乐映照的百年日本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