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带来的声音 ― 西洋音乐来到日本

开国的信号，并不只是大炮的轰鸣。据传，幕末时分接连出现在日本港口的外国舰队，每次登陆都带着军乐队。在队列最前方，谁也没见过的金属管高亢地鸣响，鼓点规整地敲打着拍子。对于此前一直生活在雅乐、三味线、长唄与民谣旋律之中的人们而言，西洋的音阶听来想必既陌生、又有力，且透着一股奇异的新鲜。日本近代音乐的故事，正是从这异国之声涌入港町的那一刻，悄然开始的。

学会军号的萨摩年轻人

不只是聆听西洋之声，而要亲手将它奏响——最早这样做的群体之一，便是萨摩藩派出的年轻人。据传，1869 年萨摩藩以鼓笛队为核心，将约三十名年轻人作为「军乐传习生」派往横滨。教导他们的，是约翰·威廉·芬顿，时任护卫英国公使馆的步兵大队军乐队长。

不熟悉的五线谱，要用气息吹响的铜管乐器。每日的练习绝非易事，但据说他们在短期内便掌握了吹奏乐的基础。这一团体后来被称为「萨摩乐队」，被视为由日本人组成的西洋式军乐队的起点。维新动荡的正中央，竟有手持军号而非刀剑的年轻人——想到这里，不禁再次为时代转折之迅疾而惊叹。

而这支军乐队的故事，竟出人意料地与国家的象征联系在了一起。据传，芬顿曾进言说，日本也需要一首在典礼场合演奏的、类似国歌的乐曲，并主动请缨作曲。一首据说源自萨摩琵琶曲调的古歌《君之代》之词被选中，由芬顿为之谱曲。1870 年，这第一版《君之代》据传由萨摩乐队在明治天皇面前奏响。不过，也有声音认为这段旋律不易为日本人的耳朵所接受，后来便被重新谱写。国歌的由来众说纷纭，并非一次便定下来的。

伊泽修二，与流淌进教室的第一段旋律

如果说军乐队是典礼与军队之声，那么另一股大潮，则起自孩子们的教室。站在其中心的，是教育家伊泽修二。明治初年，据传伊泽曾赴美留学，师从以音乐教育家闻名的路德·怀廷·梅森。他坚信歌唱能涵养情操、是塑造国民的力量——归国之后，他便着手将音乐课也扎根于日本的学校。

1879 年，在伊泽的倡议下，文部省设立了研究音乐教育的机构「音乐取调挂」。据传次年前后，其师梅森受邀来日，活动随之正式展开。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极为棘手：是原封不动地教授西洋音乐，还是以日本固有的音乐为根基？答案最终落到了「和洋折衷」这一方向。既引入西洋的音阶与记谱法，又在歌词与情致中保留日本的东西——这番摸索的结晶，便是唱歌。

1881 年，被视为日本第一部采用五线谱的音乐教科书《小学唱歌集》初编刊行。这部唱歌集到 1884 年前后编成了第三编，据说全体共收录九十余首。耐人寻味的，是这些旋律的出处。据研究指出，所收曲目的过半数，都是取自德国与美国学校教材的外国旋律。换言之，孩子们在教室里学会的许多「日本唱歌」，追根溯源，不过是在异国曲调上配上日语歌词罢了。

从借来的旋律，到属于自己的歌

为外国旋律配上日语——这并非单纯的权宜之计。当熟悉的言语乘上西洋的音阶，据说人们在其中发现了一种从前不曾知晓的情感。不久之后，唱歌便不止于外国曲的改编，而扩展为由日本人亲手创作。那些歌咏四季流转、故乡风景、求学之喜的唱歌，跨越世代被人们传唱，至今仍有不少留在我们记忆的深处。

这个时代播下的种子，也在教室之外抽出了新芽。在军乐队中成长起来的奏者，后来在演奏会与各类活动场合大显身手，扩大了学习西洋音乐的人群之圈。在教育现场学会五线谱的孩子们，长大后成了新音乐的担纲者，或是热心的听众。明治这个时代，西洋音乐仍是「自上而下」传授的学问，尚未成为人们可以自由享受的娱乐。然而，那片土壤确实正在被耕耘。

就这样，明治的日本一点一点地，把黑船带来的异国之声，作为军队之声、作为教室之歌，化为了自己的东西。学会军号的萨摩年轻人，写下五线谱的小学生，或许都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开启了什么。然而，音乐从少数人的特权，向着人人皆可触及的事物敞开的那条道路，确实是在这个时代铺下的。不久之后，那声音便要越过教室与典礼的框界。下一个时代，一张黑亮的圆盘，正要把歌声搬运到人们生活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