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形态的音乐 ― 手机铃声响起的那天

上一回，我们看到了百万销量接连诞生、卡拉OK遍布街头、音乐在日本卖得最为火热的时代。CD这张银色的圆盘，既是聆听的工具，同时也是拥有本身的喜悦。凝望封面，翻看歌词卡，把它们摆上架子——音乐曾是可以用手触摸的「实物」。

然而，恰恰是从那个顶点起，潮水的流向悄然开始改变。日本国内的CD产量据说在1998年前后迎来高峰，此后便缓缓地、最终明确无误地走上下坡。本章要看的，正是音乐不再是「实物」、在失去形态的同时寻找新容器的那十几年间的彷徨与摸索。

CD卖不动了，原因何在

CD为什么卖不动了？原因不止一个。

首先，聆听的方式本身变了。1990年代末，用个人电脑处理音乐文件的技术普及开来，人们可以把CD的内容提取为数据随身携带。装着压缩音源的便携播放器普及后，人们再也不必随身带上好几张圆盘。再加上，把租来的CD复制到手边的习惯，据说在日本早已根深蒂固。

此外，社会一侧也发生了变化。手机的通信费在家庭开支中占据了很大比重，有人指出，年轻一代花钱的去处，从音乐转向了通信。娱乐本身日趋多样，围绕有限的可支配收入，音乐被置于与其他乐趣相互争夺的位置。

从手机响起的「铃声歌曲」

在下坡之中，宛如日本独有的救世主般登场的，是「铃声歌曲」。

2002年12月，一家手机运营商开始了一项音乐配信服务，把歌曲的副歌等数十秒作为来电铃声出售。一首歌从数十日元到一百日元左右的微薄价格，每当电话响起便流淌出喜欢的旋律——这小小的喜悦转眼间抓住了年轻人的心。到了2004年，能把整首歌而非仅副歌收进手机的「铃声完整版」登场，其他公司也相继跟进。

铃声歌曲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是绽放在日本手机这一独特环境之上的文化。不经由个人电脑，在掌心的终端上就能完成的购乐方式。加之国内主要艺人的曲目广泛齐备，铃声市场一度散发出巨大的存在感。在CD低迷之中，业界试图在这里找到新的收益支柱。

海那边来的黑船，与免费的视频

几乎在同一时期，海那边又涌来另一股浪潮。

2005年，一家面向个人电脑的音乐配信商店在日本开始服务。这种可以一首一首轻松购买的机制，据传在启动后仅数日就创下了超过百万首的销量。不过，起初国内大牌艺人的曲目尚未充分齐备，据说在是否许可配信这一点上，权利方与配信方之间也有过一番博弈。来自海外的「黑船」与国产的铃声歌曲——围绕用数据出售音乐的方法，两种流派彼此角力。

而对产业而言更具根本性冲击的，是视频共享服务的登场。当人人都能投稿影像、人人都能免费观看的场所在全球范围铺展开来，音乐便从中涌溢而出。音乐录影带、现场影像、乐迷制作的二次创作视频——不必购买也能听到的环境，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从买来拥有的音乐，到靠配信收进的音乐。再往外，是免费流淌的音乐之海不断扩展。这十几年，是音乐的「容器」接连被替换的时代。

与非法下载的漫长较量

免费可听的环境扩展开来，自然也伴随着阴影。不付出正当对价就获取曲目的「非法下载」蔓延，产业将其视为严重的威胁。

在日本，下载非法配信的音乐或影像，因2010年的法律修订而被界定为违法。即便如此，也未设处罚条款。事态大幅推进是在2012年。修订后的著作权法成立并施行，明知违法却下载付费曲目等行为，将被处以刑事处罚。

仅靠取缔，无法止住潮流。在业界的一部分人中也萌生了这样的想法：与其一味把免费可听的场所视为敌人，不如将其作为正规配信吸纳进来，从中获取收益。在以「随手可听」为前提的世界里，该如何让创作的对价循环起来？对这一问题真正的回答，要在稍远的前方才会成形。

放下「实物」之后

回顾本章，2000年代的日本音乐，浮现为一段巨大的丧失与摸索的故事。失去的，是以CD这一「实物」为中心运转的、清晰易懂的产业形态。靠制作一张、卖出一张、层层累积而成立的世界，在数据与免费的浪潮中崩了根基。

但这并不意味着音乐本身的衰退。铃声响起，配信商店开张，视频流淌——聆听的渠道反而增多，音乐融入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问题不在于「没人听了」，而在于「聆听的方式与金钱的流向，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失去形态的音乐，有一阵子始终找不到适合自己的新容器。从拥有，到下载，再到更前方——在对价与自由之间寻求折中，音乐究竟会安顿在何处？答案仍在雾中。日后到来的定额制畅听这一构想，将为这场漫长的摸索带来一个段落。音乐的主角，又一次将要大幅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