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中的布吉伍吉 ― 在瓦砾上回响的、过于明亮的节奏
战争夺去的歌之自由,伴随战败如决堤般归来。《苹果之歌》素朴的希望、笠置静子的布吉所迸发的解放感,以及十二岁的美空云雀的登场。本第四话以史实为本、中立地追溯战后歌谣的揭幕——明亮的节奏在焦土之街上回响的那一刻。
2026年6月13日
至今为止,我们看到的是战争一点点夺去歌之自由的时代。唱什么、不唱什么交由国家方针决定,被点名为敌性音乐的爵士乐被逐出舞台,音乐家们被编入制度的网中。然而,那沉重的盖子,伴随战败一举被掀开。一九四五年八月战争结束之时,街市大半已被烧毁,人们连吃食都难以为继。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人们渴求歌。被压抑了多久,被解放时对音乐的渴望便有多大。本回将以歌唱焦土希望的素朴旋律、爆发般迸出的布吉节奏,以及十二岁天才少女的登场为轴,追溯战后歌谣揭幕的那一瞬间。
- 1946
作为前一年战后电影《微风》主题歌而创作的《苹果之歌》于一月发行唱片,据传成为被视作战后第一首热门曲的大流行。
- 1947
铃木胜作词、服部良一作曲的《东京布吉伍吉》发表,据说以笠置静子的演唱开启了布吉的大流行。
- 1949
九月,十二岁的美空云雀发表《悲伤的口哨》。据传创下当时破纪录的销量,成为代表战后的歌手之起点。
- 1951
一月三日,作为广播的新年节目,第一届《NHK红白歌会》播出,成为日后国民级节目的原型。
苹果之歌 ― 在焦土上流淌的、希望的旋律
战败数月之后。在瓦砾之街上,一首明亮的歌开始流淌。那是并木路子与雾岛升所唱的《苹果之歌》。作词为佐藤八郎,作曲为万城目正。它原本是为一九四五年十月公映的战后第一部电影《微风》而作的主题歌,据传翌年一九四六年一月发行了唱片。它经由电影与广播而传开,成为也被称作战后第一首热门曲的大流行。
这首歌之所以抓住了人们的心,想必是因为它的明亮绝不空洞。将双唇凑近红苹果,仅此而已的素朴情景。然而对失去了一切的人们而言,那珍视寻常日常的目光本身,正是活下去的希望。在沉重的军歌长久主宰之后,这般轻盈而私人的歌得以归来,这本身便宣告了新时代的到来。
值得注意的是,它是借电影与广播这一战前便已成长起来的媒体之力传开的。在战时也曾成为管制工具的广播,这一次运载着鼓舞人们的歌。同一机制,因播放之物不同而做出截然不同的工作——围绕歌的媒体的两义性,在战后也原样被承接了下来。
东京布吉伍吉 ― 笠置静子所迸发的解放感
继素朴的希望之歌之后,席卷街市的是更激烈、更迸发的节奏。那便是一九四七年发表的《东京布吉伍吉》。铃木胜作词,自战前便从事爵士乐的作曲家服部良一谱曲,由笠置静子演唱。据传有这样一段轶事:服部从电车铁轨接缝所敲出的声响中得到旋律灵感,下车后冲进一家咖啡馆将它记了下来。
这首曲子所体现的,是那在战时被视为「敌性音乐」而遭压抑的跳跃节奏的复活。笠置静子全身跃动地歌唱,据传那姿态甚至让占领下身处日本的进驻军士兵也为之沸腾。继《东京布吉伍吉》之后,又诞生了《丛林布吉》等热门曲,笠置被称为布吉女王,成为映照时代的偶像。
布吉的流行,并非单纯的音乐喜好之变。它正是「从压抑中获得解放」这一时代心境本身。不是阴沉低落的歌,而是尽情明亮、令人想活动身体的节奏。人们或许将战争已经结束的实感,叠映在了其中。另一方面,这份明亮立于占领这一现实之上——复兴的希望与作为战败国的种种制约同时并存的处境——这也是不可忘记的背景。光,与影相邻而立。
美空云雀的登场 ― 焦土孕育的、旷世之声
而后在一九四九年,一位谈论战后歌谣时不可或缺的存在登场了。那是当时年仅十二岁的美空云雀。同年九月发表的《悲伤的口哨》,亦是同名电影的主题歌,据传创下当时破纪录的销量,成为她的起点。那不似孩童的、舒展而富有深度的歌声,令人们大为惊讶。
对云雀的登场,褒贬两方皆有。据传也有人对唱着成熟之歌的少女蹙眉。然而,对在焦土中艰难求生的人们而言,她的歌确是真切的慰藉与希望。不久之后,她便超越歌谣曲的范畴,成长为国民级的歌手。一个因战争而失去诸多的时代,却讽刺地将一位旷世之才推上了舞台——也可作如此之观。
此处所发生的,也是歌之主角世代交替的先兆。与自战前便活跃的歌手们并列,新的声音从战后的混乱中站立起来。焦土,并非仅仅是失去了什么的地方,也是孕育下一时代之才的土壤。
广播运载的歌 ― 红白歌会的开端
将战后歌谣送达人们生活的,终究还是广播。电视广播正式普及,还要稍晚一些。在那之前,流行歌从广播中流淌,人们便在那里与新歌相遇。NHK播出的《广播歌谣》之类的节目,据传将温柔的歌送进家庭,将众多人人爱唱之歌推向世间。
在那股潮流中诞生的标志性节目,便是《NHK红白歌会》。据说其原型可上溯至战败那年除夕播出的《红白音乐比赛》,一九五一年一月三日,作为广播的新年节目播出了第一届。这档男女分队竞唱的节目引起反响,渐渐成为除夕的惯例,迎来电视时代后,成长为国民级的盛事。
从广播中流淌的歌,构成了人们一天的节奏,一家人哼唱着同一首歌——这般情景,在战后的生活中扎下根来。在战时也曾沦为动员工具的媒体,这一次成了复兴的伴奏者。歌与媒体的关系,作为映照时代气息的镜子,在此也一边变换形态一边延续了下去。
从焦土,走向下一代
战后的数年间,日本的歌恢复了惊人的活力。《苹果之歌》素朴的希望、《东京布吉伍吉》迸发般的解放感、美空云雀这一旷世之才,以及广播运载的众多爱唱之歌。这一切,都是被战争压下的人们「想要歌唱」之欲求一举喷涌而出的结果。管制能将文化暂时压制,却无法抹去人渴求歌的心本身——这便是对前回结尾所置之问的一个回答。
不过,这份明亮处于复兴这一尚未完成的途中。占领下的制约也好,贫困也好,都还浓重地残留着。即便如此,人们依然歌唱,歌也鼓舞着人们。正因光与影难分难解地同时并存,战后歌谣才放出了那般恳切的光辉。
不久,时代将走向令人瞩目的经济成长。生活日渐富足,电视走进家庭,不知战争为何物的一代成长起来。那新的一代,将不再满足于只是聆听大人们所唱的歌谣曲。他们要亲手握起乐器,奏响电吉他,拨动吉他的琴弦,创造出与此前迥然不同的声音。从焦土升腾而起的节奏,就这样被交接到下一代手中。
这篇文章对你有帮助吗?
感谢你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