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开口歌唱 ― 流行歌诞生的那天

在那之前，歌是由某人在眼前唱出来的东西。祭典的圈子之中，戏剧的舞台之上，曲艺场的高座之下。若没有歌者，歌便随其场合一同消逝——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世界。然而到了大正之世，一台奇妙的机器闯入了家庭。木箱上装着一个大大的喇叭花状号角的留声机。把针落在黑色圆盘上，素未谋面的歌手之声，便能一遍又一遍、分毫不差地在房间里回响。歌成了「物」，可以买，可以反复聆听——正是这一变化，催生出了流行歌这一崭新的文化。

黑色圆盘，把声音带回了家

圆盘型唱片，即所谓 SP 盘，据传是在 1903 年前后于国内开始出售的。与此前的蜡管型相比，圆盘便于收纳，也易于从原盘复制。同一段声音可以大量压制——这一特性，成了把音乐作为商品流通的基础。不久之后，两面都刻有声音的 SP 盘广为流传，唱片一点一点地，向庶民触手可及的事物靠近。

歌乘着唱片传播之力，被清晰地昭示于世的事件，常被讲述的便是 1914 年的《卡秋莎之歌》。这是岛村抱月率领的剧团艺术座所上演的舞台剧《复活》中的剧中歌。作曲为中山晋平，演唱者是主演女演员松井须磨子。随着舞台的好评，这首歌席卷全国，灌录的唱片据传销出约两万张。当时的唱片绝非便宜之物，这一数字着实惊人。「卡秋莎真可爱」这一句甚至成了流行语，据说连没看过戏的人也挂在了嘴边。

借由媒体传遍全国的歌——就这一意义而言，《卡秋莎之歌》常被定位为日本流行歌的第一号。当然，以何者为最初，看法不尽相同，把起源单单归于这一首，理应慎重。即便如此，一首歌经由舞台与唱片这多重渠道在举国之间鸣响的现象，确实象征着这个时代的新意。

广播与大公司，为歌加速

歌成为大众之物的潮流，又被两股力量进一步推动。其一，是 1925 年开始正式放送的广播。在那之前，要听歌只能亲赴舞台，或购买唱片。而广播却把音乐乘上电波，同时送入各家各户。同一时刻，远隔之人听到同一段旋律——这种同时性，把流行这件事的速度一举提升了。

另一股力量，是唱片产业自身的近代化。昭和之初，到 1927 年前后，与欧美的资本及技术结合的大型唱片公司相继诞生。明治时期创业的日本蓄音器商会与英国资本提携、归入其麾下，后来据传改名为日本哥伦比亚。同一时期，日本胜利留声机株式会社也告成立。据传，这些公司从欧美引进了名为「电气录音」的新录音技术，使音质大为提升。

歌者的样貌也在改变。不再是舞台的女演员或艺伎，而是把灌录唱片当作本业的「唱片歌手」，作为一种职业立了起来。公司签下歌手，向作词家与作曲家约稿，再配以宣传送向世间——延续至今的音乐产业的骨架，正是在这个时候，隐约显出了它的轮廓。

《东京进行曲》，与都市之歌

象征那个新时代的一曲，便是 1929 年发售的《东京进行曲》。作词为西条八十，作曲为中山晋平，演唱者是佐藤千夜子。这是以菊池宽小说为原作的同名电影的主题歌，作为明确与电影联动而成的成功之例，也被称为日本电影主题歌的第一号。先于电影公映而发售的唱片，据传销出二十几万张，成了空前的热门。

歌词中，鲜明地描绘进了当时东京的风俗。银座的柳树，随爵士起舞的女郎，地铁与电影院——身处近代化正中央的大都市的华丽，以及在其中往来的摩登男女之姿，都被托付于轻快的旋律之上。聆听者透过歌曲触及都市最前沿的空气，鼓起对从未见过的生活的憧憬。歌不再只是歌咏情感之物，而成了映照、乃至制造时代流行本身的存在。

就这样，从大正到昭和之初，歌离开了剧场与教室，成了从家中的留声机与广播流淌而出、生活之中的声音。流行歌承载着人们的喜悦、爱恋与憧憬，歌咏都市的风景，成了共享时代气氛的容器。从明治唱歌身为「被教授的音乐」的那个时代望去，这是一个远为自由、远为亲切的世界。然而，正当那自由的声响渐渐充盈之际，社会的空气却缓缓地绷紧起来。下一个时代，朝着人们各随其意歌唱的那些声音，国家这一巨大的阴影，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