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岔路的欧洲 — 欧盟的未来

上一回，我们见证了脱欧这一冲击。一个国家离开了一体化的圈子，欧盟首次收缩。在民粹主义的浪潮之中，一体化的理想，与无法对其完全信服的人们的声音，怀抱着难以轻易化解的紧张，被遗留了下来。

那份动摇尚未平息之际，人人都恐惧的事态成为了现实。2022年，在欧洲的近旁，一场真正的战争开始了。在这片本应为了绝不再战而诞生的大陆上，一体化这场实验迎来了最为沉重的考验。在这连载的最后一章，我想不急于求得答案，去眺望那场事件，以及由此浮现而出的欧盟的未来。

战争来到身旁的那一天 — 团结与制裁

2022年2月，俄罗斯入侵了乌克兰。被称为自第二次大战以来欧洲最大规模之一的战争，就在欧盟的眼前爆发了。

许多人担忧，欧盟会不会在这场危机面前分裂。在能源上依赖俄罗斯的国家、地理上邻近的国家、遥远的国家——各自的利害关系并不相同。然而，揭开盖子一看，欧盟却展现出超乎预想的团结。成员国步调一致地对俄罗斯接连施加制裁，并持续对乌克兰提供支援。它们接纳难民，伸出人道之手。即便在长期保持距离的防卫领域，也开始出现协作的动向。

与俄罗斯划清界限的动向，重绘了安全保障的版图本身。长期保持中立的芬兰与瑞典，因这场战争而申请加入军事同盟北约。芬兰于2023年加入，据报道瑞典也随后跟进。欧洲安全保障的前提，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动。

在理想与痛苦之间，欧盟却仍未停下脚步。那不是完美的一致，而是怀抱着犹豫与温差的团结。然而，在危机之中试图保持步调一致这件事本身，也可以说道出了这个共同体所抵达的高度。

扩大与深化的两难 — 乌克兰这一问题

战争之中，欧盟作出了一个象征性的决断。2022年6月，它承认授予乌克兰与摩尔多瓦加盟候选国的地位。这是一个强烈的讯息，向遭受攻击的国家表明「你是欧洲的一员」的意志。

然而，这一决断再度将欧盟长久以来怀抱的一个古老两难，摆到了台面之上。那便是「扩大」与「深化」的两难。

所谓扩大，是增加伙伴国家的数量。所谓深化，是加强成员国之间的联结，增加共同的决定。这两者，常常相互拉扯。国家的数量越是增加，凝聚意见便越是困难。尤其在重要决定需要全体一致的场面，一国的反对甚至可能令整体停滞。正因如此，为了更易于保持步调一致，便想要深化团结。然而若深化过度，与各国所珍视的主权之间的摩擦便会增强——脱欧所展示的，正是那份摩擦最终所抵达的去处。

倘若将来要迎接乌克兰这样的大国加入，这一两难便愈发沉重。欧盟在拓宽伙伴的同时，又该如何改造决策的机制？在扩大的理想与运营的现实之间，答案仍处于摸索的正中央。

和平的实验，下一步走向何方 — 以此作结

在这一连载中，我们追溯了一段漫长的路程。在两次大战的废墟中萌芽的「绝不再战」的梦想。从共同管理煤炭与钢铁的构想起步，将市场合而为一，将货币合而为一，并向东方敞开了门扉的历程。其途中，有欧元危机的南北对立，有脱欧这一收缩，还有再度来到身旁的战争。

有人将欧盟视为一场未完成的、宏大的成功。长期争斗不休的国家们，舍弃了战争这一手段，围坐桌前来决定事情。仅凭这一点，便是人类史上罕见的成就。另一方面，也有人将欧盟视为一个民主正统性薄弱、遥远而冰冷的官僚机构。重要的事情在触不可及之处被决定，与生活的实感相距甚远。两种看法，恐怕都正确地捕捉到了这个共同体的一个侧面。光与影，从一开始便难分难舍地交织在一起。

民粹主义的浪潮，至今仍在各地撼动着欧盟，成员国之间的步调，也屡屡紊乱。即便如此，在面对战争这一危机之时，这个共同体选择的不是崩坏，而是相互依偎。那是一份并非完美一致、却怀抱着痛苦的团结。将和平作为理所当然之物持续守护下去，是何等沉重、何等没有尽头的事业——欧盟的历程，仿佛正静静地诉说着这一点。

一体化这场实验，今后将走向何方。是进一步扩大，还是更深地联结，抑或再度因另一场考验而动摇？那答案，如今的我们尚未持有。然而，一个始于废墟的梦想，跨越战争一路延续至今这一事实本身，理应成为思考未来的确切线索。

长久以来，承蒙各位陪伴这场欧洲一体化的故事，谨致谢意。历史不会给出答案，却会赠予我们问题。愿我们怀揣你所接收到的那个问题，一同去凝视今后的欧洲——以及世界。

【欧盟史：超越战争的欧洲一体化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