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欧 — 离去的冲击

上一回，我们看到在欧元危机之中南北的裂痕不断加深，围绕紧缩的对立悄然培养出对欧盟的不信任。在共同货币考验着团结之时，人们心中萌生出一种感觉——「自己的生活，正被遥远的布鲁塞尔所决定」。

而有一个国家，那份不信任以最为戏剧化的形式喷涌而出。那就是英国。这个隔海与大陆相望的岛国，本来就一直对一体化采取半身的姿态。它不加入欧元，也与边境管理的共通化保持距离。在这样一个国家，有一天，是留在欧盟还是离开，竟交由国民自己来选择。在这一章，我想尽可能平静地追溯那场后来被称为脱欧的离去的故事，不偏袒赞成，也不偏袒怀疑。

半身的岛国 — 英国与欧盟的距离

英国与欧洲一体化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别扭。正如第三话所见，共同市场刚开始运转之初，英国对加盟态度消极。而当它终于希望参加时，又两度被法国的戴高乐总统拒绝，加盟得以实现已是1973年的事了。

即便加入之后，英国也始终保持着自己独特的立场。它不参加共同货币欧元，守护本国货币英镑；也与让人员自由流动的边境协定保持距离。「向欧盟缴纳了过多的贡献金」这一不满由来已久，甚至还设立了将其中一部分退还的特别机制。身处一体化的圈子之中，却总是把一只脚留在外面——可以说，这正是它的立足之处。

在这份距离感的底层，是悠长的历史与岛国特有的感觉。曾经建立起遍布世界的帝国的记忆，对议会传统的自豪，以及一种走过与大陆不同道路的自负。当大陆诸国为了「绝不再战」而试图汇集主权之时，据说在英国，「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这种主权的感觉，残留得更为强烈。

走向公投 — 移民、主权与疑欧论

从2000年代到2010年代，英国国内对欧盟的不满逐渐高涨。其背景之中，交织着若干因素。

其一是移民问题。由于欧盟域内人员可以自由往来，来自东欧等地的劳动者大量流入英国。一方面，有人作为经济的承担者欢迎他们；另一方面，对工资、公共服务以及地区生活所受影响感到不安的人也不在少数。其二是围绕主权的感觉。渔业、规制、预算等诸多决定都在布鲁塞尔作出，对此的反弹凝缩成了「夺回决定权（take back control）」这句话。经历欧元危机后高涨的、对一体化本身的怀疑，也推动了这股潮流。

在这样的形势下，卡梅伦政权承诺重新审视与欧盟的关系，并决定举行直接询问国民是留欧还是脱欧的公投。2016年6月23日，那一天到来了。

这一微弱差距的结果，仿佛是一场没有胜者的胜利。对于希望脱欧的人们而言，它意味着主权的恢复；对于希望留欧的人们而言，它则映现为无可挽回的损失。在同一个国家之中，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交错而过。

三年半的混乱 — 无协议脱欧的悬崖边缘

公投终究只是指示出一个方向。而实际离开欧盟的手续，从那里开始成为一段漫长而艰难的路程。

欧盟的基本条约中，规定了成员国脱离的条文。英国于2017年依据这一条文，正式向欧盟通告脱离，以两年为期限的谈判就此开始。然而，谈判屡屡陷入僵局。最大的难题之一，是如何处理与英国本土相连的北爱尔兰，和留在欧盟的爱尔兰之间的边界问题。在这个曾经历过严重对立的地区，双方都希望避免再次设立物理性的边界。然而若没有边界，人员与货物的管理又该如何是好？这道难题一次次令谈判漂流不定。

英国国内的议会也分裂到了极点。围绕脱欧条件的协议方案在议会中屡遭否决，甚至演变为首相更替的局面。一度，竟逼近到在毫无任何约定的情况下脱离的「无协议脱欧」的悬崖边缘。

最终，在约翰逊政权之下，脱欧协定得以达成。关于北爱尔兰，则谋求了一种复杂的妥协——通过继续适用欧盟的部分规则，来避免陆地边界。这一约定后来也成为新摩擦的火种，但无论如何，通往脱欧的路径已然确定。

收缩了的欧盟 — 功过尚未定论

2020年1月31日，英国正式离开了欧盟。一个国家从一体化的圈子中离去，这在欧盟的历史上还是头一次。这是不断扩张的共同体首次收缩的瞬间。脱离之后随即设立了过渡期，直到那年年底，许多机制依旧照常运行。而后在2020年12月31日，过渡期也宣告结束，英国与欧盟迈向了新的关系。

脱欧对英国，以及对欧盟究竟带来了什么——其评价，至今仍未明确定论。支持脱欧的人们说，他们夺回了自己的事自己决定的主权。也有声音强调能够拥有独立的通商政策与规制的意义。另一方面，指出贸易手续增多给经济带来负担、招致人手短缺与物流混乱的声音也不在少数。围绕北爱尔兰的处理，以及苏格兰独立论等，据说也向联合王国的整体性抛出了新的问题。两种看法都各有依据，要用同一把尺子来衡量功过，实属困难，这便是现实。

对于欧盟一方而言，脱欧也留下了沉重的问题。成员国也可能离去这一现实，表明一体化的步伐并非不可倒退。与此同时，据说近距离目睹脱欧的混乱，反倒使留下的国家们更加团结。在各国都有对欧盟心怀不满之人的情况下，脱欧作为一个实例，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那么，离开就能幸福了吗？」

被称为民粹主义的、对既有政治与精英的强烈反弹的浪潮，在这一时期正于欧洲各地不断增强存在感。脱欧，可以说是在那股潮流之中发生的、最为重大的事件之一。一体化的理想，与无法对其完全信服的人们的声音——那份紧张，未能轻易化解，被遗留了下来。

而在伤口尚未愈合的欧盟近旁，人人都恐惧的事态成为了现实。在这片本应为了绝不再战而开始的大陆上，真正的战火再度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