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中的梦想——一体化这一理想

如今，欧洲的人们几乎意识不到国境的存在便往来穿梭。在巴黎吃早餐，在柏林吃晚餐。用同一种货币购物，向同一个议会派出代表。然而，仅仅在几代人之前，这片大陆还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法国与德国互称「宿敌」，在半个世纪间三度交战，年轻人在战壕里满身泥泞地死去。当两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留在欧洲的只有瓦砾、无数的死者，以及再也不愿重蹈覆辙的痛切愿望。欧盟这一宏大的实验，并非始于胜利的祝福，而是始于矗立在这片废墟之上的悔恨。

欧洲为何两度被焚

二十世纪前半叶，欧洲既是世界的中心，同时也是世界上最危险的火药库。1914年开始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成为与此前战争规模截然不同的『总体战』，吞噬了国家的一切资源与人命。机关枪与毒气，以及战壕中的消耗战，据称造成的死者之多足以夺走整整一代年轻人。战争结束后，战败的德国被课以沉重赔款，那份怨恨与经济的混乱，悄然孕育出下一场悲剧的土壤。

随后到了1939年，欧洲再次被卷入大战的漩涡。第二次世界大战不仅摧毁战场，更摧毁城市本身，殃及平民，甚至带来了在人类史上留下印记的悲剧——大屠杀。两次大战合计，欧洲所失去的，远非数字所能说尽。尤其是法国与德国，自1870年普法战争以来，便屡屡隔着国境相互流血，是积年累月的『宿敌』。围绕同一片土地，将同样的仇恨交到下一代手中，他们持续厮杀。

每当战争结束，人们便发问：为何仅仅是比邻而居的国家，竟要如此反复地相互残杀？胜者惩罚败者，败者在下一场战争中报复——这无尽的循环，究竟如何才能斩断？终于，一部分人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答案。只要让国与国各自分立、相互竞争，战争就不会消失。那么，索性把欧洲本身合为一体，岂不更好？

泛欧，一个来得太早的构想

最早、也最有系统地讲述这个梦想的人物之一，便是理查德·库登霍夫·卡莱吉。他生于一位奥匈帝国外交官父亲与一位日本人母亲之间，生来便身负多重文化。亲眼目睹第一次世界大战惨祸的他，确信欧洲若分裂着相互竞争，终将自取灭亡。于是在1923年，他向世人推出了著作《泛欧》。

他的主张明快清晰。除俄国之外的欧洲各国组成联邦，作为一个政治、经济的共同体团结起来。他尤其强调，法德之间的和解才是其中的关键。这本书引起轰动，并以泛欧运动的形式组织化。如今，库登霍夫·卡莱吉有时被列为『欧洲联盟之父』之一。他所描绘的构图——以法德和解为基础将欧洲整合起来——据称惊人地预示了后来欧盟的骨架。

在政治世界里，也有人试图伸手去触碰这个梦想，那便是法国政治家阿里斯蒂德·白里安。据称他在1929年于国际联盟的场合发表演讲，呼吁欧洲一体化，提出了欧洲联邦的构想。这一据说受到库登霍夫·卡莱吉思想影响的提案，在当时是一次极为先进的尝试，意在超越国家的框架将欧洲整合起来。然而，时代并未站在他们的梦想一边。世界经济大萧条令各国转向内顾，民族主义熊熊燃起，法西斯主义随之抬头。一体化这一理想，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这股巨大暴力面前，暂时被冲走了。

丘吉尔所讲述的『欧洲合众国』

当第二次大战结束时，欧洲一体化的梦想，讽刺的是，竟再次从战胜国领袖的口中被有力地讲述出来。那便是作为英国首相领导了战争的温斯顿·丘吉尔。1946年，他在瑞士苏黎世大学发表演讲，据传呼吁创建可称之为欧洲合众国的事物。据称他说，疲惫不堪的欧洲有一剂良方，若施以这剂良方，大陆便能再度重获自由与幸福。

值得注意的是，丘吉尔所举出的和解之钥，同样是法国与德国。超越多年的敌对，先由这两国携手。他强调，这才是欧洲再生的起点。比任何人都更多地与德国作战的人物，在战后立即将与德国的和解作为欧洲的希望来讲述——这一事实表明，一体化这一理想已不再被视为单纯的空想，而是开始被认真地当作构筑现实和平的途径来对待。

就这样，从两次大战的废墟之中，『为了再也不要战争而将欧洲合为一体』的梦想，终于登上了现实政治的舞台。然而，国家并不会因为口头上的理想而行动。骄傲的国家，断不会如此轻易地接受交出主权。所需要的，并非宏大的政治理念，而是更脚踏实地的一小步。而这一步，将从一个无人想到的逆转构想开始——把曾是战争工具的煤炭与钢铁，在敌人之间相互分享。